“志兒,可是你回來了?”
房中昏暗,空氣渾濁,牀榻上一位白髮蒼蒼,面容枯槁的老婦人向門口微微側過頭去。
門前,面容俊俏的翩翩佳公子正入得門來。
被陽光勾勒的身姿卓越,脊背挺拔,幾步路走起來意氣風發,赫然是當朝新任首輔楚承志。
老婦人顫着手探出被子,想要拉住他,卻被楚承志不着痕跡撫開來。
他垂眸睨了老婦人一眼,便又轉開視線,那雙晶亮的眸子中寫滿了明晃晃的厭惡。
拎着袍角,離牀邊遠了些,才道:“娘,我如今已是夏朝最年輕的首輔,你看看我這身裝扮如何?”
江歲歡眯着眼,這才瞧見養子身着盤領右衽緋袍,紋大獨團花,腰束玉帶,連官靴都是新制的。
“好好好,不愧是我兒子......咳咳咳......你定要跟着你小舅舅好好幹......你小舅舅他......他是內閣首輔......”
她說到這裏忽而頓住。
楚承志當初得入仕途,本就是她幼弟提攜。
而如今他做了首輔,那她幼弟......
“小舅舅下獄了。”
“怎麼會?”江歲歡猛地瞪大眼睛,身子掙扎着想要起來,奈何力氣不夠,倒叫她眼前陣陣發黑,又癱倒在牀上大喘氣。
原先她身邊也有一大羣丫鬟婆子輪流伺候着,不知何時竟消失了。
……
蓉兒坐不下去,便尋了個內急的由頭先下了馬車。
江歲歡哪裏不知道她要去做甚麼,心下冷笑,車門合上的瞬間,她瞧見前面人羣中匆匆而過一抹身影。
眸光一頓,那人是......攝政王君墨夜!
君墨夜戰功赫赫,先帝託孤,將他立爲攝政王,賜君字大姓,輔佐新帝。
武將俯首聽命,文臣大半也擁護於他。三年經營,朝堂上下鐵板一塊。
而今聖上不過九歲,太后母家勢微,敢怒不敢言,只能看着他把持朝政,隻手遮天。
攝政王勤政愛民,雖冷麪無私,情感淡漠,但從理政上卻挑不出一絲錯處。
當初楚齊光去西川打仗,戰死的消息傳回來的時候,便是他在親自徹查此事。
西川前線潰敗,將領瑞陽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各種傳言,真真假假。
之前江歲歡是不信的,君墨夜登門之時,她還指着他鼻子大罵。
也是,楚齊光娶她沒多久便趕往西川,一去三年,她守着瑞陽侯府,便盼了三年,得來的卻是丈夫戰死的消息。
好不容易熬過了三載,還要再翻出來,被人如此上門磋磨懷疑。
怪不得,老夫人會讓她息事寧人,就連葬禮也草草了事,一切從簡。她想樹個衣冠冢,都被老夫人以見之傷心爲由,給駁回了。
她放入祠堂的牌位也被老夫人裝瘋賣癡摔了個稀爛。
老夫人又哭又喊,一再說孽子給瑞陽侯府丟臉,對不起列祖列宗,哪敢入祠堂。兩眼一翻,又撅了過去。於此,江歲歡便再不敢在她面前提楚齊光。
……
二太太安氏聞了風,急匆匆趕來看熱鬧。
江歲歡進門的時候,就見主位上老夫人一張臉耷拉得老長,而二太太安氏陪在一邊,笑盈盈撿着桌上的櫻桃喫。
江歲歡跟兩人見了禮,也陪在另一側。
老夫人知她每月這幾日都要去那幾間鋪子裏查賬,於是隨口問了兩句,便又將話轉了回來。
“聽跟你一併回來的下人說,你回府的路上馬車撞了個孩子,街上不少人都瞧見了。我尋思只送去藥房也不是事,萬一孩子有個好歹,倒成侯府的不是。便讓周嬤嬤去了一趟,把孩子給帶回來了。”
正說着周嬤嬤便牽着一個洗的白白淨淨的男孩走了進來。
孩子已被換上了新衣,瞧着約莫四五歲的年紀,丹鳳眼跟楚齊光長得一模一樣,巴掌大的小尖臉倒是像趙媚兒。
“哪個下人胡亂嚼舌根,竟傳到您老人家耳朵裏了?那孩子未曾被撞,不過是搶了狗食被野狗追咬,我瞧那狗不對勁,怕帶着瘟病才讓人儘快送去藥房的。”
“況且這孩子氣色飽滿,根本不像是乞兒。這般抱來府中,萬一被人家追來,侯府豈不是要平白擔上拐帶的罪名?”
老夫人面色更黑了。
一旁的安氏也跟着道:“大嫂嫂考慮的仔細,哪能隨便甚麼孩子都往家裏領呢?嫂嫂做事向來周全,只怕這孩子身上真帶了甚麼......”
“你在渾說些甚麼?”老夫人氣不打一處來,呵斥道:“那孩子一回來我便叫府醫瞧了,健健康康。”
她又轉而對着江歲歡擠出幾絲笑來,“那孩子是個孤兒,若非如此我也不會讓周嬤嬤抱回來。”
“當真如此?”江歲歡審視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
他被盯得有些難過,連忙低下頭去擺弄衣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