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短夜,晦明若歲。
青花纏枝金爐裏,小篆香已堪堪燃盡,煙縷飄渺,融於幽深夜色。
時值酷暑,悶熱難耐,連帶着人都變得慵懶乏力。
祁寒側臥於榻上,倦撐着腦袋,怏怏地半闔眸子。她手持一書卷,半攤開着置於身前,卻有些心不在焉,時不時抬眸諦聽窗外聲響。
蟲鳴唧唧,木葉沙沙,有腳步從遠及近。
來者試圖推開她房中正門,只聽得鎖釦與木門的撞擊聲,門卻依舊緊斂着,紋絲不動。那人似是不信邪,愣了一瞬便再次嘗試,碰壁後適才意識到,門已從屋內落了鎖。
祁寒見狀,眼底忽閃着狡黠的光,旋即抿嘴一笑,心情頓然大好,尚不知自己手中的書都拿倒了。
牀頭窗紗透着霜白月光,有一黑影漸漸靠上前來,猶疑片刻,方纔屈指叩窗。
“咚咚——”
祁寒扔下書卷,順手捻起身旁的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着風,不徐不慢行至窗畔。
“何人叩窗,還不報上名來?”她忍着笑意,故作譏誚道。
“我。”屋外男子嗓音低沉,帶着些許鬱悶。
“你是誰人?我纔不知。”祁寒笑逐顏開,可嘴上依舊不依不饒。
縱是隔着窗紗看不清彼此神情,他也能猜到她使壞的心思,卻是極有耐心地回應道。
“祁念笑,你未來的夫君。”
……
她朱脣輕啓,明眸靈動,落在他眼裏,便是無限的瀲灩動人。
世間再無哪個女子能同祁寒這般,單憑一個眼神,一個動作,輕而易舉便勾他魂攝之魄,直教他亂方寸難自持。
燭影輕曳,映在祁念笑深邃如海的瞳仁裏,更襯得他柔情萬千,顏如玉雕。祁寒有些失神,下意識抿嘴舐脣,指腹略過他精緻的下頜,掠過滑動的喉結……
不知是誰先吻上誰,耳鬢廝磨間,便是連彼此怦怦然的心跳都聽得清楚。
他環着柳腰攬她入懷,似有若無地挨蹭着玉骨冰肌,喉中發出心滿意足的喟嘆低吟。
人前那樣淡漠清冷的謀臣武將,那樣沉穩內斂的翩翩公子,平時嚴於律己從不放縱,唯獨在她面前,不過是個開了竅且食髓知味的少年郎。
他將全部的溫柔都給了她。
溫熱的氣息呼在她頸間,一點一點,滲進骨髓。如果祁念笑是毒藥,那他也一定是這世間最溫柔的毒藥,慢慢裹挾着她沉淪,而她甘之如飴。
二人交頸纏綿,跌進芙蓉帳內。流瀉的月光輝灑在榻間,滿牀氤氳旖旎。
祁念笑的目光落在了她髮髻的碧玉簪上。
此簪名喚碧海青天,是多年前他巡視嶺南時,恰逢當地金吾夜花燈節,打擂臺贏得的彩頭。
那時他弗一見它,心下便覺得,只她才能與之相配。而她亦歡喜得緊,便是日日簪在頭上。
心下一暖,祁念笑牽起嘴角,探手拔下了那簪子。
如墨似緞的烏髮傾灑下來,祁寒輕仰起下巴,從他指腹間銜住碧玉簪,抬眸望向他,長睫撲扇,笑顏粲然。
正撞進了他迷離而深沉的眸光中。
……
幽暗的地牢裏,潮溼血腥和腐爛的味道直衝鼻腔,令人作嘔。堅固的石牆上遍佈的,不知是爛泥還是乾涸的血跡。
獄卒頭子搓了搓手掌,偏頭向角落裏唾了口痰,眯起眼睛從一面髒兮兮的石牆上挑選懸掛着的一串串鑰匙。
磨蹭了一會兒,又伸了幾個懶腰,他這纔不情願地從一位身着華服的宮人手裏接過一個小托盤,順手推給另一個獄卒。
他手提着鑰匙,向牢獄深處走去,持托盤的小卒跟在其後。
道狹窄逼仄,越向裏走去,光線便越發陰暗,發黴的氣息也隨之愈發濃重。
牢頭的視線落在那精緻的木托盤上。它由梨花木精雕細刻,其上盛放食物的器皿是青花白瓷,這兩樣貴物出現在死牢裏,總歸不合時宜。
畢竟是由一位身份不凡之人送來,供給另一位身份不凡之人的喫食。
牢頭走到了盡頭的那間監牢,慢吞吞地打開門上懸垂的鐵鏈。
身後的小卒把托盤放在地上。
以往幾日,黑暗中的女子只會靜靜地蜷縮在角落,不言不語,而他們送來的食物和水總是原封不動地擺在那裏。
——像是死了一樣。
不知爲何,小卒腦中總會閃過這樣一句話。
“寒姑娘那樣好的一個人,究竟爲何淪落至此啊……”離開那間牢房後,小卒不免嘆道。
“外頭傳言她悖道逆倫,早就與樞密副使祁大人私相授受了,後來祁大人尚公主做了駙馬,祁家姑娘由愛生恨,鬼迷心竅給公主投毒,這才被押進死牢。”牢頭眯眼回望,語氣蔑然。
“僅是祁家收養的義女,本也和祁大人無血緣,哪裏便逆倫了。”小卒低聲嘀咕着,似是有些爲她打抱不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