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璃皇朝徳善二十七年冬,罕見的大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都沒有絲毫放晴的預兆。
景陽伯府的大宅院裏到處喜氣洋洋,鞭炮陣陣,原來是景陽伯齊飛明的嫡長子今日滿月,家主命人賞了一衆的奴僕,又連擺了三天的流水宴,慶祝自己嫡子的滿月。
是時賓朋高坐,絲竹聲聲,奶孃抱着齊家的嫡長子給一衆賓客見禮,只是忽然間,嬰兒身上白白嫩嫩的肌膚迅速開始潰爛,一片歡騰變成了驚叫哀嚎,而後院一處名爲冷秋館的院子裏,已經關了三天的破敗院門被人一腳踢開,飛揚的木屑在雪中劃落冰冷的痕跡。
一個穿着絳紫色錦袍、鹿皮靴的俊美男子沉着臉進了院子,又一腳踢開了左廂房的門,仇恨看着暈倒在地上的女子。
女子披頭散髮,一身的錦衣早已破爛不堪,遮不住全身的肌膚,寒冷的冬季裏,雪紛紛揚揚而下,女子露在外面的肌膚,早已經被凍成了青黑色,無數皴裂的豁口與鞭笞的傷口都流着青黑色的血與淡黃色的液體,即便是在冬季裏,空氣中也瀰漫出了難聞的氣味。
這女子,着實令人作嘔。
果真,男子的臉上露出了厭惡的神色,他用手掩住了鼻子,嫌惡地用力踹了一腳地上的女子。
“賤人,別裝死。”
地上的女子眼睛腫得老高,她費力地睜開了眼睛,看見眼前的男人之後,眸中射出了仇恨的光芒。
“賤人,你對雯兒做了甚麼,她怎麼會昏迷不醒?還有寶哥兒,你對我兒子做了甚麼?他怎麼會忽然全身潰爛?”齊飛明憤怒到了極點,三天前,寶哥兒喫下了那一劑藥之後,果真一改之前病懨懨的樣子,變得生龍活虎了起來,可剛剛,雯兒忽然便昏迷不醒,寶哥兒在客人面前時候,身上肌膚忽然開始潰爛,請了京城裏最有名的大夫來看診,卻都查不出原因。
雖然這個賤人的羽翼都已經被他剷除,她本人也生不如死,但是齊飛明還是直覺這件事情和她有關,畢竟這女人的手段實在是高超。
“報……應……”女人得意一笑,只是,她臉腫脹,又滿是傷痕血痂,看起來醜惡無比,笑容,便也成了猙獰的樣子。
“你這個賤人,找死!”齊飛明怒髮衝冠,他厭惡極了這個惡毒的女人,“你本來就是賤種,我讓你當了這麼多年的正妻,你不但不感激,竟然還敢暗害雯兒和寶哥兒,你怎麼這麼狠心,顧明萱你這個惡毒的賤婦,你不得好死,雯兒這麼善良,怎麼會有你這麼惡毒的姐姐……”
顧明萱淒涼笑着,她害人就是惡毒,他親手挖出了自己親兒子的心臟,那又算是甚麼?
“趁着新鮮,趕緊去熬藥,要是寶哥兒有任何的不好,我讓你全家生不如死。”她還記得齊飛明親手剜出了她孩子的心,冷聲吩咐大夫的樣子。
……
徳善十一年,春,京城裏的二月,依然是萬物封凍,但丞相府裏卻是花紅柳綠,一派的生機盎然,卻是養在暖房裏的花木,爲着丞相府老夫人的生辰,全擺了出來,也就是楊丞相這樣深受皇帝看重的一品大員,纔有這樣的財力和排場。
丞相府勢大,來慶賀的人一個接一個,幾乎半條街都被堵塞了,身份不夠的,只能在門房留下禮物喝口水,只有身份足夠的,纔有倖進了這丞相府的後院裏,賞花談笑。
錦衣華服,衣香鬢影,貴婦人有貴婦人的圈子,小娘子們有小娘子們的手帕交,三三兩兩,聚在一起。
忽然,有個小姐說道:“看,顧明萱。”
聽到她說話的人,瞬間全部把眼睛朝着她的手指的方向看去,然後,嘻嘻哈哈笑出聲:“今兒是玫瑰紅的襖子,暗黃.色的裙子,總算比上次的紅配綠好一點了。”
“一二三四五……這次的金簪比上次少一根,不過大了很多,哎呀,要閃花我的眼了。”有人接着說道。
“臉上的疤那麼醜,也敢出來見人。”
周圍的小姐們全都掩着嘴,輕笑出聲,伺候的丫鬟們也都笑了,目光,全都盯在顧明萱的身上,一臉的興味盎然,等着看笑話。
“你們說,這次她會送楊大公子甚麼禮物?”
楊大公子楊旭瀾,乃是楊丞相嫡長子,生得一表人才,堪稱是潘安再世、宋玉重生,不但如此,楊旭瀾還才名遠播,十分乾練,去年剛被陛下欽點爲探花,聽說本來是要點位狀元的,但是楊旭瀾比原先的第二名要俊美許多,因此,皇帝笑着說道:“小楊愛卿這樣貌,若是不爲探花,何人堪爲?”
所以,楊旭瀾了探花郎,但是,楊旭瀾比起狀元來,都要被人看重,京城有女兒的人家,全都心心念念,想要做楊旭瀾丈母孃,而京城十之八.九待字閨中的小姐,都渴望能成爲楊旭瀾的妻子。
其中也包括了順安侯府的大小姐顧明萱。
只是,別的千金小姐縱使心中願意,也是含蓄表示的,只有順安侯府這個流落鄉野十多年、去年冬天才被找到的大小姐顧明萱,卻橫衝直撞,天天使盡辦法纏着楊旭瀾,讓楊旭瀾煩不勝煩,而她糾.纏楊旭瀾的事情,也成爲了京城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同樣的,原先與順安侯府大小姐定親的長信伯世子趙宗元,也成了京城人人笑話的對象。
今天是楊老夫人的壽誕,楊旭瀾作爲孫兒,必然是會出現的,所以許多人便等着看笑話了。
……
“那顧明萱真的是華清郡主的女兒麼?華清郡主當年可是京城第一美人啊,不會是弄錯了吧?”雖然顧明萱回到顧家已經三四個月了,但是有的小姐,還是忍不住懷疑她的身份。
想當年,華清郡主便如那皓月,把整個京城的千金小姐全都比了下去,甚至連宮裏的公主,都沒一個能比得上她的,最後,她嫁給了當時還是順安侯世子的顧文謙爲妻,兩人郎才女貌、琴瑟和鳴;一雙神仙眷侶羨煞京城所有人,而後他們生下一個粉雕玉琢的女兒,就是顧大小姐顧明萱了,不多久,華清郡主再次懷孕,正在順安侯世子顧文謙期待着嫡長子的時候,京城有匪徒橫行,出去上香的華清郡主被驚馬甩下車小產,而顧大小姐顧明萱,同樣被甩下馬車落下山崖,之後,就不見了。
華清郡主思女成疾,雖然有顧文謙爲她尋來宗室裏,與顧明萱長相相似的遠親女孩、改名顧玉雯養在身邊,但是華清郡主還是一病不起,若非是當時沒找到顧大小姐的屍體,所以讓華清郡主心懷僥倖,怕是當下就去了。
只是便是如此,捱了六七年之後,華清郡主還是去了。
那樣美麗到讓所有人自慚形穢的華清郡主,那俊美無雙甚至連現在的楊大公子楊旭瀾都比不上的順安侯世子顧文謙,兩個文采精華的人物,生下的女兒就是又醜又小俗氣花癡的顧明萱麼?
真令人不敢相信。
可是事實就在眼前,令人不信也得信,不由得扼腕嘆息,如今,當年的順安侯世子已經成爲了順安侯,只是,華清郡主卻不在了。
而此刻,順安侯顧文謙的繼室何氏面上無比的難看。
出了這麼一件事情,何氏只能對着冷着臉的丞相夫人邱氏一再賠笑道歉,而後沒臉再呆下去,急急忙忙離開了丞相府。
等上了車,何氏卻發出一聲冷笑,賤人的女兒也是賤人,竟然癡心妄想要嫁給楊旭瀾,做夢了吧;正巧,她並不喜歡長信伯家的世子,長信伯家也不想要這麼一個媳婦呢。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顧明萱把楊三公子楊旭哲推下水,而自己也不慎落水的消息,就傳遍了整個京城,而呆在家裏的順安侯老夫人崔氏,也聽到了消息。
崔氏勃然大怒,先把順安侯夫人何氏訓斥幾句,在何氏的誠懇認錯和二小姐顧明荷的溫言細語之下,終於轉移了目標,怒聲道:“快把那個不知輕重的丫頭給我押上來。”
何氏急忙說道:“娘您息怒,萱兒流落在外多年,這纔剛找回來,一時糊塗也是有的,你就消消氣吧。”
“娘,就算是咱們家的丫頭,也知道禮義廉恥,可是她這樣不知廉恥的,讓女兒現在都不敢出門了,您還護着她。”三小姐顧明芝嚷嚷着,十分的惱火。
她和二小姐顧明荷,都是何氏的親女兒,只是何氏所出的大女兒顧明荷溫婉端莊,又才情驚人,是京城裏淑女名媛的典範;而五小姐顧明芝,則被稱讚爽朗可愛,嬌憨可人,雖然年紀尚小,可卻也和姐姐一起,是京城有名的姐妹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