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德七年。
邊關的風很勁,烈得很,吹得戰旗不斷地響,夜風一過,整個營地都是嗚咽聲。
大將軍蒼梧把她叫到主帳:“京都來了聖旨,皇上指定讓你與我等回京,願不願?怕不怕?敢不敢?”
她知道,蒼梧問的是,她怕不怕她女扮男裝入軍營,被知曉以欺君定罪。
蘇奚鳶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了一句:“皇上甚麼態度?”
蒼梧沉吟:“這已經是皇上下的第十一道聖旨了,如果你這次再不回去,恐怕……”
風捲起帳篷的一角,寒氣夾雜着雪強灌進來。
她垂眸凝視着帳內火盆“噼啪”而響跳動的火星,只言了一字。
“回!”
……
從邊關到京都,他們一路快馬加鞭。
夜空下,揚起一陣沙塵。
“籲!”
蘇奚鳶勒住身下的戰馬,停在城門前,仰頭望着火光下遒勁有力的“墨都”二字出神。
阿爹說過,這二字是當年先皇阿爹親自提筆的,取字阿爹之名。
……
朝勤殿。
“方纔還有何人在殿外?”男人手中的狼毫在硯臺蘸了蘸墨。
“回皇上,那人一身冰甲鐵胄,一面銀色面具。想來是那林檎小將軍。”
筆鋒落在宣紙上,墨香浮動,“他在殿外做了甚麼?”
“回皇上,林檎小將軍在門側侯了一會兒,便站在東南角的合·歡樹下出了會兒神。待蒼梧大將軍出去,便一同離開了。”
筆尖一抖,宣紙上暈開一大團墨色,一黑一白,鮮明刺目。
……
“皇上說後日便是冬獵,那天會是這次涼國談和的關鍵。最好你能在這件事上再立功,屆時再與皇上說你的問題。放心,你不會有事的!”
回了府,蒼梧一邊跟她說皇上的打算,一邊安慰她,“這次皇上對你召而不見,與之前的事應當也是有關係的。畢竟那是皇上,你幾次三番拒絕面聖,拂了他的面子,晾你一晚上算是好的了。”
“屬下明白。”她雙手抱拳應到。
“行了,下去歇着吧!”蒼梧揮揮手。
“是。”
看着蘇奚鳶退下,蒼梧看着空落落的門口,不知道在想甚麼,良久,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回到廂房,這個時候也不好叫下人燒水沐浴,便簡單地洗漱了一番就寢。
回來之前,她本以爲回京後的她會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刑陵遊發誓,對落落之心,天地可鑑,此生非落落不娶!”
“落落,再過兩月你便及笄了,你且等我八抬大轎,十里紅妝迎你過府!”
昔日話語,言猶在耳。
蘇奚鳶望着刑陵遊由遠及近,騎馬從她身旁經過,風捲起花轎的簾子,露出新娘姣好的側臉。
在喜樂聲中,她看着刑陵遊的身影漸遠漸行,端起手中的湯碗,以湯作酒,口腔內瀰漫苦澀。
“小主子……”
老人擔憂地看向她,蠕動着嘴脣,最後啞然。
“我沒事。”蘇奚鳶放下碗,朝老人輕輕笑了笑,“蘇奚鳶既然作土,婚約便早已解除,他亦自當另擇良配。何況,這些年,我既不曾與他聯繫,說來是我耽擱了他。如今他有良緣,也好。”
說完,她從腰間摸出幾枚銅板放在桌角,起身朝老人微微頷首,便徑直離去。
他生來富貴榮華,如今更是貴爲戶部侍郎;而她卻是已死之人,苟且偷生。
她死過了,可以再死一次,可是他不可以……
她不能拉着刑陵遊與她一起時刻走在去往黃泉路的刀刃上。
老人看着她離開時落寞的背影,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八年深情,山盟海誓,誰又能說放下,就放得下……
老將軍啊,倘若你泉下有知,便保佑小主子此番千萬安好。
冬獵之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