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子非終於又看見了她。
她從高高的臺階上拾級而下,穿着一件明豔的鵝黃色裙衫,風吹起她的髮絲裙襬,翩然如仙。
葉子非站得筆直,鮮亮的鎧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白皙俊朗的臉,因爲這幾年的沙場洗禮,變得粗糙暗沉,卻多了幾分堅硬的男子漢意味。
她停在了他上面兩層臺階上,從上而下,俯視着他,“將軍辛苦了,陛下已經赦免了葉家的大逆不道之罪,還望將軍謹記慎行。”
絕美的容顏,越發華貴凜然,不容直視,眼神是淡漠的,脣角噙着的,是矜持合體的笑,可在他眼中,卻透着冷意。
就像一層厚厚的面具,遮住他們之間的所有過往。
葉子非後退一步,撩袍,雙膝跪了下去,身體俯低,肩背卻依舊筆直。
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口中麻木地念着,“謝貴妃娘娘恩典。”
可是,再抬頭時,他眼中的人影卻恍惚起來,好像這位天下至尊至貴的貴妃娘娘,依舊是當年那個不經人事的小姑娘,正抿着嘴,笑吟吟地看着他,純淨如新綻的百合……
她問百里無傷,“你既然叫無傷,爲甚麼還會受傷?”
百里無傷先是一怔,隨即低下頭,絕美的臉勾出一輪傾國傾城的笑,“如果我叫百里無命,豈不是肯定會沒命?”
她沒有理他,伸手去給他包紮,大概心裏有事,她的面色有點沉。
百里無傷於是勾起她的下巴,凝視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的眼神,又顯鋒芒了。”
她困惑地瞧着他。
“記住,任何時候,都不要讓人看出你在想甚麼,丫頭。”百里無傷順勢捏了捏她的面頰,微笑,“你現在還沒意識到,你是個多招人眼的女人。”頓了頓,他又說,“樹欲靜而風不止的無奈,你會體會到的。”
……
安盈至今都沒想清楚,她是怎麼被關進來的。
只依稀聽說,似乎是筵席裏有哪位賓客突然中毒,相爺遷怒,將相關人員一股腦地下了獄。安盈是廚房裏幫工的,平日裏就切切菜啊、看看火、打水挑柴甚麼的,連鍋鏟都沒摸過,卻也成了被殃及的池魚,稀裏糊塗便下了獄。
這裏是京兆府的私牢,畢竟,有人在相府中毒的事情可大可小,相爺還不想鬧得滿城皆知。
他們是打算動私刑了。
安盈是個無足輕重的人物,和廚房裏其它幾個女幫工關在一間大牢房裏,遠遠到,聽到黑糊糊的長廊那頭有淒厲的慘叫,聲音每傳來一次,她們便抖上幾抖,有兩個膽小的,已經嚇哭了,抱在一起哭爹喊娘,好不悽慘。
安盈還算鎮定,雙臂抱着膝蓋,坐在牆角,低着頭想自己的心思。
和她一起被丟進來的女孩子中,像她這樣冷靜的,似乎並不多見。
其實,如果此時有人摸一摸她的手,就會發現,安盈也早已經嚇得手足冰涼了。
她只是硬挺着罷了。
和她一起被扔進這件大牢的女幫工都已經嚇得夠嗆,就算那些沒哭的,也貼着牆、悽惶如廚房那些待宰的動物。
除了安盈,這裏只有一個人和安盈一樣鎮靜。
那個人不是相府的,而是在她們被扔進去之前,就已經在裏面的女犯人。
女犯人的衣服已經髒得看不清顏色,渾身都散着臭氣,頭髮蓬鬆凌亂,也不知道多久沒洗了,全部打着結,髮色有點發黃,耷拉下來,遮住了臉,看着像個瘋婆子。
其他人都離她遠遠的,只有安盈坐在了她旁邊。
至少,她很安靜,不像那些哭哭啼啼的人,吵得安盈心煩意亂。
……
那‘瘋婆子’在蓬亂的頭髮後冷冷地看了安盈一眼,沒有搭理她。
事實上,相府裏的人也都不怎麼搭理安盈。
並不是因爲她爲人太差,而是因爲她長得太醜。
一條猙獰的傷疤從額角一直蔓延到下巴,黑而粗糙的珈幾乎覆蓋了半邊臉,另一邊則完全被頭髮擋住,乍一眼,簡直和神話裏的鬼一樣,讓人反胃噁心,絕對不敢看第二眼。
所以,安盈也不覺得奇怪,仍然用手肘撞了撞她,毫不氣餒地說,“我觀察了一下,關在這間牢房裏人應該不是重犯,但也絕對沒有親人保釋,你身上那麼髒,肯定被關了很久。剛纔聽到牢頭說把我們全部悶死,她們都嚇哭了,只有你沒哭,甚麼反應都沒有。你是不是早就想死了?”
“瘋婆子”抬起頭,又瞧了她一眼,還是沒說話。
安盈坐直身體,一本正經地望着她,繼續道,“你想死,我卻不想死。所以,我們能不能換一下衣服?”
她的要求非常理直氣壯,晶亮的眼睛裏滿是慧黠。
“瘋婆子”終於動了動,側身轉向她,手將臉前的散發扒拉到兩邊,露出一張黑乎乎的臉,不過輪廓很清秀,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沉靜而睿智。
安盈愣了愣。
她本來以爲對方是個一心求死的怨婦,沒想到,氣度卻如此不凡。
“你的傷疤是假的。”這是‘瘋婆子’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安盈又怔住了。
“把傷疤撕掉,讓我看看你,我再告訴你要不要和你換衣服。”這是‘瘋婆子’的第二句話。
安盈卻沉默了,躊躇了一會,她坦言道,“我不能用真面目示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