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漢元壽元年(公元前3年),在大漢京都長安城郊的一所院落,擠滿了一羣人。院子不大,數十人聚在一起,就顯得很是擁擠,時而還有搬東搬西的人出出進進,個個滿頭大汗,臉含笑意,口中不停地喊道“借光,借光。”加上還有不少婦人帶着小孩,一時之間,人們的談話聲,婦人們的笑聲,小孩的吵鬧聲,讓這所小小的院落喧鬧非常。院門口的一輛板車上,放着一頭洗剝好了的肥豬。
此間主人姓王,名蒼,字勁松。因精通醫理,用藥如神,方圓數百里人受其恩惠極多。每遇貧困之人醫病,往往分文不取,反而慷慨解囊。時人稱之爲“藥師”或“王大善人。”
原來居住於長安城內一所大宅,與當今安漢公王莽乃出一系,親戚之中高官者不少,實是長安一大望族。正所謂義不仗財,加之王蒼善良豁達,夫人周氏也出身大家,書香門第,雖知書達禮,賢淑端莊,卻於居家過日子多有不及。所得財物,入不敷出,以至捉襟見肘。
王蒼爲人耿直剛正,遇到王氏一族中的貪官污吏,流氓紈絝作威做福,魚肉百姓時,每每喝聲怒斥,上前制止。多數時侯面對無辜受害之人,都由他自己善後,出錢出物,勸慰安撫。而那些家族敗類卻視若無睹,事後揚長而去。雖未報復王蒼,卻都懷恨在心,視爲另類,不與他來往。而王蒼也是憤懣滿懷,卻無可奈何。
眼見家道中落,遂與夫人商議,索性賣了房產,譴散家奴,只帶一老僕,舉家搬至城郊居住。靠着幾畝薄田,自耕自足。
周圍百姓久聞王蒼其人,懸壺濟世,感其恩德,加上他夫婦二人親善仁厚,雖然搬至此地時間不久,有事無事時,衆人都來幫忙。
郊外百姓大多貧困,卻也質樸。王蒼一家居於此地人緣甚好,對於城中不平之事眼不見爲淨。平淡日子,倒也其樂融融。
今天是王蒼之子週歲生日,本沒讓衆人知曉,不知怎麼傳了出去,村子數十戶人家能來的都來了。倒是讓王蒼夫婦有些不知所措,好在鄉里鄉親的。
衆人在老僕阿福的安排下,有幫忙搬桌椅板凳的,有幫忙倒茶倒水的,有幫忙在廚房置辦酒菜的……忙得不宜樂呼。無事的人就在院子裏閒扯。這就有了開頭一幕。
王蒼此時正在堂屋裏與一人談話。王蒼今年三十來歲,瘦黑麪上生着寸許長的鬍鬚,頭髮用一根木簪別住,若非雙目炯炯有神,誰也不會想到眼前之人便是名揚長安的王藥師,王大善人。
時值深秋,王蒼身穿墨青色長袍,雖然樸素,卻也乾淨。與他談話之人也有三十出頭年紀,生得白白胖胖,一身灰色長衣上滿是油膩污垢,攔腰扎住一根麻繩,插着一把油光的短柄板斧。
只聽那胖子笑道:“大哥,兄弟這次來沒帶甚麼,今日是侄子週歲,知道要辦酒宴,就宰了一頭豬,已洗剝乾淨了,當是送給侄子的生日禮物吧!”
王蒼笑道:“城中離此數時里路,兄弟大老遠送來幾百斤豬,怕是累得夠嗆啊。如此多謝了。哦,對了,兄弟如何得知今日便是犬子週歲?”
胖子笑道:“大哥忘了,當日在城中小侄子出生當天,我在大哥府上,幫福叔生火燒水,內人還給小侄子洗了第一個澡呢。對了,怎麼不見小雨侄女啊?”
王蒼道:“她和福叔在廚房幫忙呢。”小雨是王蒼的女兒,今年六歲,年齡雖幼,卻聰慧識禮,大有乃母之風。
……
長安古城,原非西漢初都。漢高祖劉邦滅殺楚霸王項羽後,始建都洛陽。齊人婁敬上書,建議劉邦遷都長安,說是大漢初立,百廢待興,長安屬三秦之地,關塞堅固,土地肥沃,號稱天府,而建都長安,可外守險關,內抑諸候。留候張良也同婁敬之意。於是劉邦便以長安爲都。
經過近二百年的修繕整造,長安已是城高牆厚、街道縱橫、人繁商茂、氣勢雄壯的一所大城了。
而皇宮禁城更是高大巍峨、莊嚴神聖。遠遠望去,便見青牆黃瓦,隱顯綠柳紅花。漢尚土德,而秦屬水尚黑,所以漢宮便以黃瓦爲頂,取以土代水之意。
此時皇宮朝堂之內,金殿正中龍椅之上,坐着一個十幾歲的少年,身穿五爪龍袍,頭戴平頂冠,形體瘦弱,面色蒼白。這便是當今大漢天子劉衍,史稱漢平帝。
龍階下面兩旁,各放一鼎,鼎中青煙繚繞,香氣淡淡,倍顯肅穆。
文武官員分站兩旁,垂首而立。左首之上放着一張大椅。椅上坐有一人。只見那人生得面如冠玉,黑髯如漆,眼閃寒星,儀表威然。坐在椅上四平八穩,更顯中正雍容。此人便是當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權勢熏天、自稱周公的安漢公、宰衡大人王莽。
皇帝面前、朝堂之上有椅而坐的除了此人,文武百官卻無一個有此殊榮。漢帝劉衍心內雖恨,卻不敢表露絲毫不滿,反而專心致志地聽着王莽此時侃侃而談。
王莽道:“司馬董賢,列候之尊,卻不思報效朝庭、忠心愛國,反而依仗國戚之榮,飛揚跋扈,獨斷專行,殘害忠良,禍國殃民。所犯之罪,罄竹難書。今百官共諫,懇請皇上立斬此僚,還朝政清明,江山穩固!”
平帝點頭道:“宰衡大人所言極是。此賊不除,社稷不定。只是後宮丁、傅二位太妃那裏如何交待?再者此賊在朝庭之中,經營多年,黨羽衆多,其中盤根錯結,同黨之中,難免有手握重兵之人,若有梟獍心者,只怕會釀成大禍。到時何人敢擔當?”
王莽哈哈一笑,道:“無須交待。臣來擔當!”隨即站起身來,轉面而立,沉聲喝道:“廷尉何在?將董賢拿下,推出朝堂立斬,提頭來見!”
話未落音,只見殿角處早已走出兩名帶刀甲士,在左首一列衆官中揪出一人來,掀掉峨冠,扯落朝服,一左一右挾着望殿外拖去。
只見那人悽聲高呼:“陛下饒命,臣知罪!”王莽揮了揮手,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只聽一聲慘叫,不一刻,兩甲士用木盤託着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呈了上來。只見那人頭兩眼圓睜,一臉驚駭之色,正是董賢。王莽擺了擺手,嘆道:“下去吧。”又道:“中書令擬旨:司馬董賢,放縱專橫,殘害百姓。今已服誅。所有家產籍沒入官,夷三族。另:丁、傅二位太妃,妄幹朝政,違背祖訓,勾結朝臣,塗毒後宮。今剝奪封號,賜白綾。欽此!”
由於漢初劉邦死後,呂后專權,導致皇室劉姓幾被屠滅至盡。
後太尉周勃與司徒陳平撥亂反正,誅諸呂,迎代王啓登基,是爲漢文帝。文帝遺詔,鑑於呂后之亂,後宮不得干政,違者殺無赦!此時定丁、傅二位太妃這一罪名,倒也無可厚非。
……
“蓬蓬”連響,院中兩道人影倏合倏分,勁風激盪之際,讓站在不遠處的小雨衣袂飛舞。
只聽她拍手笑道:“阿福爺爺,你快打不過弟弟了!”聲音宛轉圓潤,如珠滾玉盤,動聽之極。
院中站着兩人,正是王風與阿福。阿福咳聲連連,彎身喘氣,嘆道:“人老了,不中用了。風少爺天姿聰穎,短短數年,大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之勢,老奴實是無物可教啊!”
這時,王蒼夫婦從屋中走出,王蒼道:“福叔,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再以奴僕自居。如今風兒和小雨都與你是師徒名份,而我夫婦二人更是把你當成自家叔叔對待,莫非你心裏瞧不起我們王家?”
阿福道:“老爺言重了。一日爲僕,終身爲奴。自當年王老太爺爲老奴葬父,承他收留,老奴感激萬分,更兼王門上下仁厚忠善,待老奴親如家人,這些老奴心下自知。只是名不正則言不順,只要老奴身在王家一天,一天便是王家之奴。今後如老爺剛纔所言,卻也休提。”王蒼夫婦二人相視一眼,嘆了口氣,轉身回屋。
阿福對王風小雨道:“少爺,小姐,請隨老奴來。”說罷,便朝偏房走去。
那偏房是阿福平時居住的地方,前臨大院,左靠堂屋。當下姐弟倆隨阿福走進房內。房內所設簡陋之極,不過一牀,一椅,一桌,還有屋角處一個黑色的小木箱。
阿福叫王風姐弟二人沿牀而坐,自己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一時之間,誰也沒有說話,房中安靜之極,只有三人的呼吸聲。
姐弟二人心下忐忑,不知福爺爺叫他們來是何意。正在二人胡思亂想之際,阿福開口道:“少爺,小姐可知老奴以前是何人?”
王風沉吟一下,道:“聽說福爺爺原本姓龍,而且還身懷武功。其他的卻也不知。”小雨也在一旁點點頭。
阿福道:“老奴身世,只怕當今之世無人知曉。至於身懷武功,老太爺和大老爺卻也知道。”他口中的老太爺、大老爺指的便是王風的曾祖和祖父王如龍了。
只聽阿福頓了一頓,道:“那日在洛陽,蒙老太爺收留,其時只有十來歲,進入王家之後,閒暇之餘便勤練祖傳武功,偶被老太爺所見。有一晚,一夥強人翻牆入室,竟要老太爺交出祖傳醫經,否則便要放火燒府。
老太爺便叫大老爺夫婦去拿醫經。而那夥強人見大夫人貌美,頓起邪念。老奴忍無可忍,便挺身而出,將那夥強人一一打倒在地,逼問其中一人,才得知是董賢之弟所爲。
那時大老爺成親不久,夫妻恩愛。而那董賢之弟與老太爺同在太醫院供職,原本董賢之弟不學無術,卻依仗董賢之勢進入太醫院,眼見老太爺醫術高明,得知王家有一本祖傳醫經,於是心存貪念,暗取不成,便來明奪。
老奴當時殺心大起,便想將這夥強人殺了,索性再去董府殺個雞犬不留,老太爺卻攔住奴才,放那夥強人離去。幸而後來再也無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