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府,高牆之內。
一隻纖弱的手端着茶盞伸到顧寧安跟前,白皙的手上一處一處盡是燙傷的紅腫。
“茶,用茶。”
可想而知,她爲了泡出這一杯茶,被滾熱的茶水燙了多少次。
面前的女子,雖然有些癡癡呆呆,但是面容姣好,身材纖細。
可是眼前的男人卻絲毫沒有看到這些,反而帶着一臉的的嫌棄。
顧寧安抬起眸子,望向那名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子,一雙眸子裏盡是掩不住的嫌惡,抬袖便將那盞茶水掀翻在地,碎瓷茶水濺了一地。
女子訥訥地縮回手去,笨手笨腳地俯下身子,去撿拾那一地狼藉。鋒利的瓷片割破了她的手,她卻恍若未覺,殷殷指血順着茶水蔓延開來,混雜着茶香,散發出難以言明的腥甜來。
未待她撿拾盡了碎瓷,顧寧安便一腳踢得她身子倒仰過去,她喫痛地抽氣,一雙眸子不知所措地四處望着,她自知自己定然又是惹得夫君惱了,可她卻是想不出,自己到底是哪一處惹得夫君不快。
“沈素言,”顧寧安居高臨下,面上添了絲譏誚的笑意:“你不過是個癡傻之人,這些手段又如何哄騙得了我?”
想他堂堂顧家大少爺,雖然不是甚麼達官貴族,可是也是這城裏說一數二的大戶人家,一表人才文質彬彬卻偏偏娶了這麼個癡傻的人。
顧寧安狠狠的瞪着地上的人,要不是這個女人的身份有點用處,他又怎麼可能娶她?
沈素言有些不明所以,手段?甚麼手段?她只是見今日一早雪大如席,便想着泡茶給夫君暖暖身子,不過是一盞茶而已,怎的又成了甚麼手段了?
顧寧安蹙起眉,面上那絲笑意愈發顯得刺目:“明日我便抬了慕容姑娘進門,你萬萬不可與慕容姑娘起了爭執,若是你敢給她使甚麼絆子,你便休怪我不顧結髮之情。”
語罷,他一揮袖,顯然是再不願與她多廢脣舌。沈素言垂了臉,她欲言卻止,只因她深知自己若是再開口,夫君定然是會不悅的。
……
女子聲調中的慵懶柔媚是她永遠也學不來的。沈素言轉過身子,雪大如席,內室中點滿了燈燭,窗上清晰地映出一男一女兩人的影兒,她見着那兩片影兒漸漸貼近。
“不過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罷了。”顧寧安對方纔沈素言的出現一筆帶過,他的聲音帶着暖意,一往情深:“待過了明日,你便是這府上的女主人。”
沈素言身子一點一點地縮下去,不知爲何,她的心痛得厲害,她知道,那女子便是夫君口裏的慕容姑娘,慕容芷。分明說好明日才抬慕容芷進府來的,可那慕容姑娘還未進得府來,便已與她的夫君有了牀第之歡。
言談聲低了下去,兩片影兒貼在一起,歡好之聲漸重。沈素言坐在雪堆裏,癡癡地流下兩行淚來。
次日清晨,顧府裏裏外外盡是熱鬧,顧寧安一身大紅喜袍,眉頭卻是蹙得極緊,他朝一名婢子道:“早不病晚不病,爲何偏偏這節骨眼上病倒了?定然是她有意拿喬,去,不管用甚麼法子,也得把她請過來。”
“請”字咬得極重,婢子見着顧寧安冷峭的眸子,忍不住機伶伶打個顫,忙應了一聲,轉身便出去了。顧寧安稍整一整情緒,念起昨夜慕容芷那旖旎嫵媚的模樣,面上便不由多了絲笑意。
眼見賓客漸漸多了起來,顧寧安便起身去迎賓客。顧府到底是與宮裏連着一層關係,便顯得格外的尊貴,賓客便也格外的多了。
沈素言被婢子扶着來了前廳時,兀自昏昏沉沉的,她昨夜在院子裏冷了一夜,待清早掃雪的下人發現她時,已凍得她是一點知覺也無。還未歇足一個時辰,顧寧安便喚了她過來。她是個癡傻之人,她的夫君喚她,她便顧不得身子有恙,強撐着病體過來了。
顧寧安一見沈素言,便大步走過來低聲訓斥道:“沈素言,莫要以爲你是正室,便好拿捏了慕容姑娘,今日是抬了慕容姑娘進府的日子,你便這般拿喬,日後豈不是要如何欺了慕容姑娘去。”
他時時念着慕容姑娘,卻不曾發覺她的身子已然不大好了。
“你不過是個癡傻之人,難不成還當真能成了顧府女主人?撇開正妻之位不談,你又有哪一處比得上阿芷。”顧寧安眸子泛冷,字字如刀:“我勸你最好安分些,若是再有下次,你真當我不敢休了你麼?”
那張虛弱呆滯的面孔忽地有了反應,沈素言伸出一隻手,扯住那紅得刺目的喜袍一角:“不要。”
顧寧安會錯了意,面上添了絲譏誚的笑,抬手將沈素言的手打了開去,道:“知道怕便安分些,這正妻之位便多讓你佔着些時日也未嘗不可。”
口裏說着,顧寧安已走到別處,與賓客閒聊起來。有眼尖的賓客瞧見沈素言,便忙將目光撇開,好似不曾瞧見她一般。所幸沈府正妻也是個癡傻之人,並不能理解那一道道複雜的目光究竟有何含義。
她只知道顧寧安是她的夫君,而她則不願將夫君分給別人。沈素言聲音低如蚊蚋:“不要,不要慕容芷。”
……
一旁早有下人扯着沈素言的胳膊往外拉,不住朝四周賓客陪笑着:“夫人這是又犯了癡病,說起胡話來了,各位多包涵。”
卻不料沈素言卻執拗起來,死死地立着阻在顧寧安與慕容芷之間,領着慕容芷的喜婆見狀,不禁朝顧寧安皺眉道:“哎呀,顧大爺您瞧瞧,這可成個甚麼樣子。”
顧寧安上前一把緊攥着沈素言細弱的胳膊,聲音壓低泛着森冷之意:“你這是甚麼意思,難不成你當真要在賓客跟前鬧得顧府沒臉不成?”
沈素言蠢笨呆滯的雙眸輕輕一顫,她自然是見不得她的夫君丟了臉面去的,只是她一想到她若是讓開,她的夫君便要與另一個女子分享,她便說甚麼也不肯讓步了。
顧寧安蹙緊了眉,抬手吩咐兩名下人過來強行要把沈素言拉開,卻不料沈素言竟是死死掙扎着不肯讓步,顧寧安怒意更甚,攥着沈素言胳膊的手狠狠一拽,只聽一聲幾不可聞的響聲,沈素言喫痛,素來癡傻的面上登時慘白:“素言好痛。”
她的手臂軟軟的耷拉下去,顯然是骨折的樣子。顧寧安瞥了她的手臂一眼,冷哼一聲,朝下人吩咐道:“扶她過去待着,好生守着她,今日是大喜之日,容不得半點差錯,過了今日,由着她尋死覓活的也無妨。”
那抹蘊着喜意的紅袍快步離去,沈素言的眸子亦是黯了下去,只是時不時輕聲呼痛,可又有誰會顧着她呢。
衆人的目光俱是聚在那一對璧人身上,慕容芷與顧寧安全了禮,按規矩慕容芷便要過來給夫人敬茶。慕容芷頂着蓋頭,捧着茶盞輕移蓮步,朝沈素言盈盈一拜:“夫人請用茶。”
沈素言一雙眼睛大睜着,似是要瞧出那蓋頭之下女子的容貌似的,卻不肯伸手去接那盞茶。顧寧安冷哼一聲,沈素言呆滯的眸子一顫,終是畏畏縮縮地探出手來。
正當她接過茶盞之時,也不知是她手滑,抑或是甚麼旁的緣由,衆目睽睽之下,那茶盞摔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裂響。
賓客俱是面面相覷,只見顧寧安一拍雞翅木椅扶手,怒道:“沈素言,你好大膽!”
沈素言身子一顫,忙縮了手回來。她本就不願去接了那盞茶的,可是她不知,爲何她還不曾觸到茶盞,那茶盞便跌了下去,她更不知,爲何分明是那慕容姑娘鬆手快了些,她的夫君卻對着她大動肝火。
顧寧安已是認定了她不肯安分,上前扯着沈素言的胳膊,怒極反笑:“你當真是不曾把我的話聽入耳去,阿芷與你敬茶,你便如此爲難於她,這等狹隘心腸,如何做得了顧府的當家主母?”
沈素言胳膊方纔便已折了,這會子被顧寧安扯着,更是痛的她面上發白,只是她卻顧不得呼痛,口裏笨拙地分辯着:“不是,不是我。”
顧寧安卻不曾理會她,面上譏諷之意更濃:“今日當着衆位賓客的面,亦是當着阿芷的面,你休要以爲我不敢動你。”他方纔與賓客吃了兩盅酒,此時麪皮也漲得通紅:“來人,將她轟出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