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木剛出巷口,林家香鋪便落了封。
漿糊還溼,交叉貼在門板上的封紙被海風吹得啪啪作響。門釘上掛着半截白幡,纏了兩圈,另一頭拖在石階上,讓搬貨的腳伕踩進了泥裏。
林照微從送殯的人羣后折回來時,洪掌櫃正站在鋪前念債契。
"林承業借錢三百貫,約以林家鋪貨作保,淳熙二年八月十八到期。今債主上門,依契封貨。"
唸到這裏,他把紙折回去,按在袖中。
"林娘子,日子到了。"
周素娥還穿着斬衰,鬢邊沾着一路揚來的灰。她望了望門上的封紙,又望向後院那道窄門,嘴脣動了幾次,先問的仍是住處。
"鋪面拿去抵債,後院能不能給我們留兩間?硯生還小,今日跟棺出城,回來總得有個落腳處。"
洪掌櫃沒有接話。他身後的兩個腳伕放下扁擔,木槓磕在青石上,咚的一聲。
林茂榮把周素娥往檐下讓了讓,抬手替她擋住風。
"嫂嫂,我早勸過你。承業兄這一去,商路斷了,香行也沒人肯替林家作保。如今把鋪子賣給南貨行,價錢雖低些,總能換個乾淨。你與照微、硯生搬去我那邊住,族裏難道還會餓着你們?"
他說着,從懷裏取出一張契,紙角已經磨毛。
"承業兄出海前託我代管家業。你按個指印,我替你們把後事辦妥。"
周素娥的手藏進麻袖裏。她做了二十年後坊的香,手指泡過香泥、捱過熱灰,指腹早磨得粗硬,此時卻連袖口都攥不住。
林照微從她身側伸手,先接走了那張契。
……
鑰匙轉過兩圈,櫃門剛開一道縫,最上層的**便滾了下來。
硬團砸在地磚上,裂成三塊,表皮黑得發烏。潮氣從櫃裏衝出來,混着木板悶久後的黴味,守在小窗外的秤手當即掩住鼻子。
"這樣的貨,明早還用稱?"
周素娥扶着櫃門,臉上沒了血色。
櫃裏共疊着二十隻麻袋。靠牆的幾袋溼得顏色發深,最底下墊着的竹蓆已經長了白毛。林照微蹲下去,撿起那塊掉落的**,指腹在黑皮上壓了壓,硬殼松碎,裂口裏卻仍泛着暗黃。
"先把賬拿來。"
她沒說能救,也沒說該扔。
周素娥將前店那半本舊賬遞進來。賬頁停在父親出海前,二十袋**與雜香分作三批,入庫斤兩寫得清楚。林照微讓母親念賬,自己逐袋摸過封口,將編號寫在裁開的舊紙背面。
一袋,四十八斤。
一袋,三十一斤。
數目大致對得上,貨的模樣卻比封櫃那日糟得多。船上受過潮的香藥最怕悶,外頭看着只溼一層,關進不透風的櫃裏,黴便沿着袋縫往深處喫。
她從第一袋取下一塊,放到銅碟裏。
炭已經在小爐裏燒紅。林照微撥開灰,把**擱在薄銀葉上。起先只有一縷白煙,才過兩息,煙色便轉黃,苦味直衝鼻腔,末了還滾出焦油似的黑珠。
小窗外的秤手咳了兩聲。
"這還叫香?燻魚都嫌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