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姝是被掌心那根馬鞭硌醒的。
人還沒徹底睜眼,腦子裏先劈里啪啦過了一場大夢。夢裏塞進了一本厚厚的話本子,寫的是亡國質子謝臨淵臥薪嚐膽,暗中收攏舊部,最後率鐵騎踏破大盛京城、開國稱帝的故事。
而那個在前期被謝臨淵第一個拖出去清算、連全屍都沒留下的惡毒女配,叫趙明姝,封號昭陽。
正是她自己。
“殿下,您醒了?”
耳邊傳來侍女晚翠壓低的聲音,帶着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催促:“那謝臨淵已經在院子外頭的碎瓷片上跪了小半日了。這會兒滿府下人都伸長了脖子瞧着呢,您要是還不出去發落,外頭人該笑話咱們公主府連個亡國質子都拿捏不住,倒像是怕了他!”
趙明姝倏地睜開眼,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裏纏着金絲的紅珊瑚馬鞭,手指頭控制不住地抖了抖。
要命了。
她不僅活在一本書裏,眼下還正好卡在書裏最要命的名場面上。
就在不久前,她因謝臨淵路過長街時沒向她的車駕行大禮,直接讓人把謝臨淵捆進公主府,還親手摔碎了一隻白玉盞,逼着他直挺挺跪在碎瓷片上。
照書裏的走向,再過一盞茶的工夫,她就會提着這根馬鞭出去,把這位未來的開國皇帝抽得皮開肉綻。
這一頓鞭子下去,爽是爽了,她自己的死期也就板上釘釘了。
“殿下?”晚翠見她半天不吭聲,眼神有些疑惑,“您該不會是心軟了吧?前兒個小公爺還說呢,這等北燕來的賤骨頭,就該狠狠磨一磨銳氣。”
“閉嘴。”趙明姝深吸一口氣,先把晚翠的話頭截斷,腦子裏飛快轉着保命的主意。
裝病?不行,人都已經跪在院子裏了,她這會兒裝病不露面,底下的狗奴才爲了討好她,指不定會自作主張把謝臨淵打得更狠。
……
謝臨淵跪在了榻前的毯上。
膝蓋上明明還包着厚厚的棉布,他往下跪的時候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垂着眼簾,一副任憑發落的溫順模樣。
可他這一跪,離軟榻就更近了。
趙明姝居高臨下地往下一瞄,視線正好撞進他微敞的領口裏。
那件雪白的絲綢褻衣實在薄得過分,燭光斜斜地打過去,能清清楚楚地看見他鎖骨下方流暢的胸膛起伏,連沿着腰線沒入衣襬的緊實輪廓都一覽無餘。
趙明姝喉嚨莫名有些發緊,眼神亂飄了一瞬,往後縮了縮,斜倚在引枕上。
話是她自己當着滿府下人的面放出去的,這會兒哪怕硬着頭皮,也得把這出荒唐戲唱完。
只是面對着這麼一個日後會把大盛皇室S得片甲不留的煞星,她心裏到底犯怵。
“謝臨淵。”趙明姝清了清嗓子,端足了威嚴架子,“本宮且問你,今日白日裏本宮讓你跪碎瓷片,你心裏可恨本宮?”
謝臨淵垂着長睫,聲音低沉平緩:“罪臣不敢恨。”
“當真不恨?”
趙明姝狐疑地眯起眼,“那本宮再問你,你在北燕那邊,家裏頭可還有甚麼人?平時可有書信往來?”
書裏寫謝臨淵身邊有一批死忠舊部,他日後就是靠着這羣人暗中聯絡才拉起鐵騎。要是能提前摸清底細,說不定還能防患於未然。
謝臨淵眼皮都沒動一下,規規矩矩地回話:“回殿下,北燕國破之時,宮室傾頹,罪臣昔日的親族早已死絕,如今孤身一人留在京城,並無親眷,更無書信往來。”
趙明姝嘴角抽了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