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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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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出殯日,債主封鋪

棺木剛出巷口,林家香鋪便落了封。

漿糊還溼,交叉貼在門板上的封紙被海風吹得啪啪作響。門釘上掛着半截白幡,纏了兩圈,另一頭拖在石階上,讓搬貨的腳伕踩進了泥裏。

林照微從送殯的人羣后折回來時,洪掌櫃正站在鋪前念債契。

"林承業借錢三百貫,約以林家鋪貨作保,淳熙二年八月十八到期。今債主上門,依契封貨。"

唸到這裏,他把紙折回去,按在袖中。

"林娘子,日子到了。"

周素娥還穿着斬衰,鬢邊沾着一路揚來的灰。她望了望門上的封紙,又望向後院那道窄門,嘴脣動了幾次,先問的仍是住處。

"鋪面拿去抵債,後院能不能給我們留兩間?硯生還小,今日跟棺出城,回來總得有個落腳處。"

洪掌櫃沒有接話。他身後的兩個腳伕放下扁擔,木槓磕在青石上,咚的一聲。

林茂榮把周素娥往檐下讓了讓,抬手替她擋住風。

"嫂嫂,我早勸過你。承業兄這一去,商路斷了,香行也沒人肯替林家作保。如今把鋪子賣給南貨行,價錢雖低些,總能換個乾淨。你與照微、硯生搬去我那邊住,族裏難道還會餓着你們?"

他說着,從懷裏取出一張契,紙角已經磨毛。

"承業兄出海前託我代管家業。你按個指印,我替你們把後事辦妥。"

周素娥的手藏進麻袖裏。她做了二十年後坊的香,手指泡過香泥、捱過熱灰,指腹早磨得粗硬,此時卻連袖口都攥不住。

林照微從她身側伸手,先接走了那張契。

紙上只有代管二字,沒有賣鋪的價,也沒有買家的名。父親的私印落在末尾,硃砂淺得發褐。她掃過一遍,把契紙摺好,遞還給林茂榮。

"叔父要賣多少?"

"你一個姑娘家問這些做甚麼?"

"賣的是我家鋪子。"

林茂榮臉上的和氣停了一拍。

"債是三百貫。鋪子連貨眼下只值一百六十貫,南貨行願出一百八十,已經給足了情面。餘下的債,我再替你們同洪掌櫃慢慢說。"

"鋪貨值多少?"

"都受了潮,能值幾個錢。"

檐下襬着一張矮案。案上壓着債契、代賣契和一份估價單,墨跡新得發亮。林照微拿起那份單子,從頭看到尾。

紙上只列了三項:鋪面一百四十貫,木器十六貫,潮腐雜貨四貫。

父親出海前,她親手封進後坊的**、沉香屑、丁香與本地香材,全被塞在最後四個字裏。斤兩、品級皆空,經手人押字那一欄也白着。

她用手指蹭過紙面,墨已經幹了。

"何時估的?"

林茂榮沒有答。

"請誰估的?"

"香行忙着祈風季的貨,誰肯來替一家敗鋪費工夫?我找的是常替南貨行看雜貨的人。"

"他甚麼時候進的後坊?"

林茂榮皺起眉。

"林照微,你父親今日才下葬。你堵在門口盤問長輩,叫街坊看了成甚麼樣子?"

巷口確實站了人。隔壁綢鋪的夥計抱着布匹,兩個挑水婦人停在井邊,連賣炊餅的小販也把擔子歇在牆下。人人都看着林家的白幡和封條。

林照微把估價單鋪平,壓在案上。

"叔父若怕人看,更該把賬算清。"

她轉向洪掌櫃。

"洪伯,這四貫潮腐雜貨,可開櫃驗過?"

洪掌櫃捻了捻鬍鬚。

"估價單是你叔父送來的。倉費、搬運和壞貨處置皆要錢,四貫已算得寬。"

"後坊封籤是誰揭的?"

"你問這個做甚麼?"

"驗貨總要開櫃。"

林照微走到門邊。封鋪的紙交叉貼在外門,前店裏已被腳伕搬空一塊地方,貨架卻還立着。她沒有碰封紙,只隔着窗欞指向鋪子深處。

"後坊第二道門,用的是林家自己的熟桐油封。父親出海前,我把新灰抹在鎖眼下,又在門檻裏側撒了石粉。門若開過,灰線會斷,石粉上也會留腳印。"

林茂榮哼了一聲。

"隔着門,你看得見裏面?"

"看不見。所以請洪伯與街坊作證。把外封揭開,只驗後坊門。若灰線已斷,我認這份估價;若灰線還在,叔父得告訴我們,估價人隔着兩道門,怎樣把一櫃香藥估成四貫。"

巷口有人低低笑了一聲,很快咳嗽遮了過去。

洪掌櫃朝身旁秤手點了點頭。秤手用刀挑開外封,只割右下角,留了大半封紙掛在門上。衆人擠到窗前,林照微跟着進去,從父親昨日還坐過的櫃檯旁走過。

香鋪歇業已有七日。窗板一合,白日也只剩幾道窄光,浮塵在光裏打轉。櫃上壓着半本舊賬,算盤珠停在沒撥完的一行。她沒有去碰,徑直走向後坊。

門鎖下的灰還平平貼着,細線從銅鎖一路拖到門框,一處也沒裂。門檻內側的石粉泛白,只留着她半月前封貨時掃出的淺紋。

洪掌櫃彎腰看過,臉色沉下來。

"林茂榮。"

林茂榮站在幾步外,袖子一甩。

"料是從海里撈回來的,整船都泡過水,開不開櫃又有甚麼分別?承業兄在時都沒能賣出去,難道她看一眼便能把黴貨看成金子?"

"海撈貨也分浸透、過潮、沾水。整塊香藥外層腐了,內裏未必不能用;一袋百斤,貼船板的和壓在中層的損耗也不會一樣。"

林照微指着案上的估價單。

"四貫可以買下甚麼,我心裏有數。可這張紙連櫃裏有多少袋都沒寫。洪伯若憑它收貨,日後有人問起,您拿甚麼證明收走的是四貫廢料?"

洪掌櫃的目光從灰線移到她臉上。

"你驗過這些貨?"

"父親出海前的那批,是我分的袋,也是我封的櫃。"

"賬上沒有你的名字。"

這句話落下,周素娥扶住了門框。

林照微看見她袖口露出半寸指尖,指甲縫裏還留着昨夜燒紙的黑灰。父親的賬上,驗貨記的是林承業,合香記的也是林承業。母親守了後坊二十年,鋪裏的每一張契都與她無關。

林茂榮順勢笑道:"洪掌櫃聽見了?她連個經手押字都沒有。小姑娘在家替父親遞過幾次香鏟,就當自己會做買賣。"

"會不會,開櫃纔有數。"

"封條已經落了。"

"封的是債貨,債主更該按實貨收。"

洪掌櫃抬起手,兩邊的聲音都停下。他重新取出債契,把到期那一行展給林照微看。

"你要重驗,可以。今日開外封,明早開櫃複稱。若貨仍不足抵債,重新搬運、秤手工錢、臨時倉費,全從林家賬上加。若有人趁夜調包,三百貫即刻追償,後院也留不住。"

周素娥往前一步。

"照微,別應。"

林照微盯着契上的數。三百貫壓在紙上,父親的名字壓在三百貫下面。她若退開,天亮前鋪子就會有新東主;她若接住,明日秤上的每一斤好壞都得算在她身上。

洪掌櫃問:"誰爲差額擔責?"

林茂榮垂着眼整理袖口,方纔說要替她們慢慢還債,此時半個字也沒有。

林照微伸手拿起案上的筆。

"我。"

周素娥扣住她的手腕。

"這不是後坊裏試一爐香。寫上名字,洪家便能追你一輩子。"

"娘,若不寫,今晚就沒有後坊了。"

筆尖蘸了墨,她在估價單背面寫下臨時約定:外封保留,今夜只許原主在見證下列貨,不得移出;明早開櫃複稱;若貨值仍只四貫,林家承擔新增費用。

洪掌櫃逐字看完。

"你能作林家的主?"

"今夜的差額,記我名下。明日若叔父肯在真價上簽字,再由他作主。"

這句話把林茂榮逼到了案前。他肯替四貫廢料作主,卻未必肯替開櫃後的實價擔責。巷外圍觀的人等了半晌,只見他把代賣契收回袖中。

洪掌櫃取了印泥,在臨時約定上蓋章。

"只到明日卯時。"

"夠了。"

秤手重新合上鋪門,把割開的封紙補貼回去,只留後坊的小窗供人看守。洪掌櫃帶腳伕離開時,扁擔從白幡上碾過去,沾滿泥的麻布終於斷開,落在林照微腳邊。

林茂榮走得更快。經過她身邊時,他壓低嗓子。

"一夜過後,你會求我回來。"

林照微把斷掉的白幡撿起來,疊好放在櫃檯上。

"叔父明早記得來。估價單還等着您押字。"

腳步聲出了巷子,周素娥才鬆開門框。她看着女兒,伸手摸了摸腰間,又停住。

後坊鑰匙一直在她身上。

"照微,櫃裏真有能救的貨?"

林照微走到後坊門前,隔着木板貼近櫃縫。潮木味堵在鼻端,混着黴氣與舊灰。她等了片刻,抬手抹去櫃沿積塵,又俯下身。

黴味底下壓着**。苦,悶,餘味卻還黏在喉間。

她解下發間的白麻,纏緊袖口,朝母親伸出手。

"把鑰匙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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