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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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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黴香裏藏着活錢

鑰匙轉過兩圈,櫃門剛開一道縫,最上層的**便滾了下來。

硬團砸在地磚上,裂成三塊,表皮黑得發烏。潮氣從櫃裏衝出來,混着木板悶久後的黴味,守在小窗外的秤手當即掩住鼻子。

"這樣的貨,明早還用稱?"

周素娥扶着櫃門,臉上沒了血色。

櫃裏共疊着二十隻麻袋。靠牆的幾袋溼得顏色發深,最底下墊着的竹蓆已經長了白毛。林照微蹲下去,撿起那塊掉落的**,指腹在黑皮上壓了壓,硬殼松碎,裂口裏卻仍泛着暗黃。

"先把賬拿來。"

她沒說能救,也沒說該扔。

周素娥將前店那半本舊賬遞進來。賬頁停在父親出海前,二十袋**與雜香分作三批,入庫斤兩寫得清楚。林照微讓母親念賬,自己逐袋摸過封口,將編號寫在裁開的舊紙背面。

一袋,四十八斤。

一袋,三十一斤。

數目大致對得上,貨的模樣卻比封櫃那日糟得多。船上受過潮的香藥最怕悶,外頭看着只溼一層,關進不透風的櫃裏,黴便沿着袋縫往深處喫。

她從第一袋取下一塊,放到銅碟裏。

炭已經在小爐裏燒紅。林照微撥開灰,把**擱在薄銀葉上。起先只有一縷白煙,才過兩息,煙色便轉黃,苦味直衝鼻腔,末了還滾出焦油似的黑珠。

小窗外的秤手咳了兩聲。

"這還叫香?燻魚都嫌苦。"

周素娥將銅碟取下,倒進廢灰盆。

"外頭黴成這樣,整塊都被潮氣喫透了。照微,四貫雖欺人,貨也確實救不得。明早把鋪面的價再抬一抬,後院能留下便算了。"

林照微用香箸撥開黑渣。裏面沒有半點清亮油色,第一塊確實壞透了。

她把它丟進棄料筐,又從同袋中層取了一塊。

第二塊仍苦。

第三塊在火上一熱,表面冒出細泡,氣味比先前輕些,沉在喉間的澀味卻還在。

周素娥看着廢灰盆裏漸漸堆起的黑渣,伸手去收香鏟。

"別再燒了。天亮前還要清點,白耗貨也要算進你的差額。"

林照微握住那塊結香,在砧板上立穩,拿窄刃香刀從正中劈開。刀尖卡在硬殼裏,她換了角度,用木槌輕敲刀背。外殼散成黑屑,裏面露出拇指厚的黃白內芯,斷口有細小樹脂光。

她拿指甲刮下一點。外層發粉,內裏仍黏。

"同一塊料,外殼和內芯喫潮的程度不同。整塊燒,壞皮先焦,裏面的香也被壓住了。"

周素娥捏起內芯,先看顏色,再放到鼻下聞。

"火也太急。**受潮後出油快,炭上只鋪一層灰,苦氣會先竄出來。"

她又把香鏟拿回去,這次將紅炭埋進灰裏,只露出米粒大的一點火色。林照微削掉外殼,將內芯切成三片,最薄的一片放上銀葉。

煙慢慢立起來。

香氣仍算不得好,開頭還夾着潮木味,過了一會兒,苦味退下去,留下樹脂受熱後的黏甜。做供案上的清賞香遠遠不夠,磨碎後配進尋常人家薰衣、去穢用的香餅,卻有去處。

周素娥把另一片捻碎,觀察碎末裏的黑點。

"這一層能用。靠皮的只能試火候,再往外便扔。"

"不能混在一處。"

"自然不能。"

母女隔着小爐對視一眼。周素娥從牆上取下竹篾,削成短籤,又把壓香餅的舊顏料翻出來。紅籤記可用,黃籤記試料,黑籤記棄置。每開一袋,先取上中下三處,再將結塊剖開,分燒兩次,最後才稱。

門外傳來食盒碰牆的聲音。

"爹,你的夜飯。"

一個穿褐色短褙子的姑娘從小窗探進頭,先看見地上的麻袋,再看見守夜秤手靠在牆邊打盹。她把食盒塞到父親懷裏,鼻子抽了抽。

"這苦煙能飄半條巷子。你們在燒香還是燒藥渣?"

秤手拍了她一下。

"少說話。洪掌櫃叫我盯着貨,今夜一錢都不能出門。"

姑娘蹲在窗外,看林照微與周素娥合力拖一隻溼麻袋。袋底在地上磨出水痕,挪了半尺便又卡住。

"我進去搬。你坐窗邊盯着我的手。貨要少一錢,算我爹頭上。"

"鄭十七,你又給我惹事。"

"您喫飯,我替您盯。誰都不喫虧。"

林照微將臨時約定拿到窗邊,指着其中不得移貨的一行。

"可以進來,袋子只能在櫃前挪,封口由我娘開,你不碰散料。工錢等明早複稱後算。"

鄭十七已經卷起袖子。

"若鋪子保不住呢?"

"記在我名下。"

姑娘看了她一眼,從窗側小門鑽進後坊,彎腰抱住麻袋。她力氣很足,肩背一頂,袋子便離了溼地。待周素娥把竹蓆換掉,她又將貨放回稱盤旁,手始終離封口半尺。

多一個人搬袋,清點快了許多。

第三袋全黑,棄。

第四袋外溼內幹,紅籤壓了大半。

第七袋底部浸透,中層尚可,黃籤與黑籤各佔一處。

林照微沒有隻挑好看的樣料。每袋燒出的殘渣都留在對應的陶盞裏,旁邊壓一張紙,記下袋號、取樣位置、可作何用。鄭十七起先還愛插嘴,看到第六隻陶盞時,也學會報數。

"甲三,中層,黃。"

"先稱。"

"七斤十二兩。"

"記七斤半,剩下的算損耗。"

鄭十七抬頭。

"少記不虧?"

"明日做出來的香餅若碎,賠的是整塊。賬上先留出損耗,賣時纔不會把自己的錢當利潤。"

周素娥正在篩內芯,聽見這句,手裏的細篩停了停。過去林承業看賬,總嫌女兒把損耗寫得太細,說一兩半兩不值一筆墨。她卻記得,後坊每逢陰雨多壞幾塊香餅,補給客人的都是照微從自己月錢里扣。

她將篩好的香末推到女兒面前。

"這一袋紅籤再加兩斤。外皮削淨些,和本地柏葉、甘松一同試,能壓住悶味。先做衣箱香,入口入藥的都不碰。"

林照微在賬上添了用途,又將銅秤橫放在紙邊。

"原料按受潮貨價算,柏葉和甘松用後坊存的。炭、模、紙包、工錢都要列。"

"你真打算十日內賣出去?"

"明日先讓洪掌櫃認貨有價,再談十日。"

她把每檔貨的最低售價逐項寫下。上品價賣不得,按日用香餅折算,紅籤貨若能成七成,黃籤試料裏再救出兩成,十日湊六十貫便有一線機會。那還只是貨值,離現錢隔着試製、客人和街市三道門。

林照微另取一頁,把明日必須說清的數排成三列。紅籤只按尋常料的六成計價,黃籤只算可供試製,黑籤連一文也不入貨值;試燒耗掉的、削去的溼皮、裝袋時沾在麻布上的碎屑,全算損耗。這樣算出來的數字遠低於父親舊賬,卻仍比估價單上的四貫高出許多。

周素娥看着她落筆。

"你把價壓得這樣低,明日再想抬可就難了。"

"先讓人肯認,再讓客人肯買。壞過就是壞過,瞞住今日,賠的是往後的名聲。"

鄭十七把一枚黑籤插進棄料筐,沒再問她少記會不會虧。

但四貫廢料已經變成了一張能往下算的賬。

更鼓過了三遍,二十隻麻袋全部移到櫃前。紅籤貨合計二百三十八斤,黃籤一百二十六斤,黑籤二百五十六斤。真正該丟的不到一半。

鄭十七蹲在最末一袋旁,正要照例抱上稱盤,手指卻勾住了袋口。

"這線怎麼套了兩層?"

林照微放下筆。

林家的封線用靛青麻,打的是雙耳結,割開後很難原樣接回。袋口這道靛青線還在,線結旁卻壓着幾縷黑紅細麻,從針腳下鑽出來,繞了半圈便斷在袋背。

她用鑷子夾住斷頭。黑紅線沾過蠟,捻得比林家封線緊,剩下的長度只夠看出舊結被剪走了一半。

"是你們家的舊線?"鄭十七問。

"林家不用這個顏色。"

周素娥翻過袋角。麻布上曾有一塊長方形墨印,如今被水泡散,只剩兩道黑邊。

"這批貨進鋪時,袋口已經換過。承業沒提過。"

林照微將斷線夾進賬冊,旁邊寫下袋號。舊線能證明貨換過封,證明不了在哪間倉、經了誰的手。明早若拿它指認人,先被問倒的會是她。

"先記貨,別猜。"

她從那袋最底層取出一塊乾燥內芯,削去薄皮,放到灰上的銀葉裏。

這一回,白煙升得乾淨。**的黏甜先貼着爐沿散開,隨後壓住滿屋黴氣。鄭十七湊到窗邊聞了聞,轉身去看地上的三色竹籤。

林照微合上臨時賬,把紅籤貨的總數單獨抄到第一行。

"卯時開門,按這三檔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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