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霧巋盯着手機屏幕上那行字,盯了很久。
“你來上學嗎?我想你了。”
窗外是六月將盡的暑氣,蟬鳴裹着熱風從病房半敞的窗縫裏擠進來,黏在她裸露的小臂上。
她剛出院不到一週。
手腕上纏着的新鮮紗布還沒拆,病房裏還堆着沒收拾完的東西。
八年級一整年,她在精神病院住得像紮根了一樣,護士站的姐姐們跟她熟到可以互開玩笑,主治醫生說她是他見過最難搞的病人之一,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居然帶着點欣賞。
但此刻這些都不重要。
她認識卜自在。
七年級那次會考,也是這個考場,也是這個人。
他拉着她穿過走廊,一路上絮絮叨叨說了一堆有的沒的,她當時覺得這人話真多,後來回想起來,卻發現自己連他長甚麼樣都記不太清,只記得他手很熱,握得很緊,好像怕她走丟似的。
她當時沒有想太多。
出院之後也沒有想太多。
直到這條消息。
溫霧巋靠在病牀欄杆上,褐色的長髮從肩頭垂下來,髮梢幾乎碰到地面。
她住院這一年沒剪過頭髮,護士們偶爾幫她梳,說你這頭髮養得真好,她說不剪,誰都不許剪,好像這頭髮是甚麼護身符,好像只要它還在不斷生長、不斷變長,就證明她的時間還在往前走,而不是永遠停在六年級那個冬天。
……
八年級會考那天是個大晴天。
溫霧巋從考場出來的時候,第一眼就看到了卜自在。
不是因爲她視力好,而是因爲那傢伙太好認了,一頭黑色捲毛,頭髮長得快遮住眼睛,靠在走廊柱子上喝咖啡的樣子跟一年前一模一樣,好像時間在他身上按下了暫停鍵,她住了一年精神病院,而他只是喝了一年咖啡。
他看到她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
那種亮法不像是在看一個“好久不見的老同學”,更像是某種本能反應,像貓看到魚、飛蛾看到光,不需要經過大腦思考,自然而然就發生了。
他朝她走過來,步伐很大,幾個跨步就到了她面前。
溫霧巋仰起頭看他,這傢伙又長高了,之前還只是比她高一點,現在直接高出一大截,她站在他面前跟站在電線杆旁邊似的。
“走。”他只說了一個字,把手伸出來。
掌心朝上,手指微張。
溫霧巋盯着那隻手看了兩秒鐘,然後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她說不清自己爲甚麼要這樣做。
可能是習慣,七年級那次他也是這樣牽着她走的;也可能不是習慣,而是某種更深的、她不願意承認的東西,像地下暗河一樣在她心裏無聲地流淌了許多年,此刻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的手還是熱的。
比上一次更熱了,不知道是因爲天氣,還是因爲他喝了一整罐咖啡。
“你瘦了。”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