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近破曉,朝陽卻色如殘血,映着遠處壘攏翻湧的層雲,彷彿預示着一場山雨欲來。
林姜挎着包袱往外走,行至碼頭的時候,到底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藥廬,屋門緊閉,並沒有出現那道她意想中的清瞿身影。
他說不會給她送行,果真不再見她最後一面。
林姜垂下眼簾,無聲地勾了勾嘴角,這樣也好,免得徒增離愁別緒。
她收斂思緒轉過身,卻突然對上一副黑洞洞的大鼻孔,驚得她往後踉蹌了兩步,險些絆倒。
“大小姐,天色不早了,可否啓程?”
對面的老婦生得一副尖酸刻薄相,吊梢眉,兩頰凹陷顴骨高凸,一雙眼睛斜睥林姜,全無半點恭敬之意。
林姜垂着眼簾,抱着包袱的手緊了緊,侷促道:“讓劉媽媽久等了。”
劉婆子鼻腔不輕不重地哼了一聲,視線下滑落在她的包袱上,面上劃過一絲鄙夷,“大小姐,恕老奴多嘴,我們侯府可是高門大戶,可不比鄉下地方。這些東西帶去侯府,若是被人瞧見,少不得要編排侯爺和夫人如何刻薄你這位大小姐了。”
嘴上一口一個“大小姐”,可這話裏話外卻全然沒有對她這位“大小姐”該有的恭敬,甚至連敬語都沒有用。
林姜小臉蒼白,貝齒咬着下脣,手裏的包袱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劉婆子被安排了這趟差事,本就心裏憋着怨氣。她不敢怨侯府的當家主母,氣自然就往林姜身上撒。
她見林姜悶不吭聲,對自己的話全無反應,臉上頓時流露出幾絲不耐煩來,聲音也拔尖了幾分,“大小姐,老奴方纔的話,你可有聽清?”
林姜被她的這一嗓子給嚇到了,整個人含胸瑟縮了兩下,頭低垂着囁嚅道:“聽到了。對不起劉媽媽,是我考慮不周。這些東西我都不帶了。”
劉婆子覷着她這副卑微怯懦的模樣,臉上的不屑更深了。
……
不遠處,劉婆子和紅蔓無聲地躺在各自的牀板上,胸脯倒還起伏着,想來是被點了睡穴。
林姜垂下眼簾,聽話地沒有動。
兩人身後,一門之隔的走道里響起腳步聲,聽着像是不止一人。
“不在庫房,去哪兒了?”其中一個男人壓低聲音說道。
男人的力道很大,箍得林姜有些不適,剛一動就感覺貼着脖頸的匕首又抵進了幾分,同時,男人刻意壓低的聲音貼着她耳鬢響起,嗓音依舊輕佻,卻鋒芒暗藏。
“別亂動,美人兒,我的匕首可不長眼。要是割破了你這細嫩的脖子,可就不好看了。”
林姜低垂着眼簾,底下一片冷凝。
這時,門外響起另一個男人的低斥,“別廢話,趕緊找!走,去那邊。”
接着,兩人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直到再聽不見任何響動。
男人一直關注着門外的動靜,片刻之後湊近林姜低聲問:“知道該怎麼做嗎?把小嘴兒閉緊了,否則……”
否則甚麼,他不說林姜也懂。
她乖覺地點點頭。
放在脣上的手慢慢鬆開,血腥味逐漸遠離,林姜往前走了兩步,卻沒有回頭,“你可以走了,今日我就當從未見過你。”
男人見她動作,心道是個聰慧的女子。只可惜……
他視線落在被自己染紅的女子的後背,勾脣輕笑,半身是血,懶懶散散地靠在艙門上,“抱歉了美人兒,我現在呀,還不能走。”
……
林姜找來一件舊衣裳丟過去,示意裴雲亭穿上,又回身將自己和他的那一身血衣處理乾淨,最後連同血水一道從艙窗倒進江中。
她做事有條不紊,將所有東西毀屍滅跡。
林姜轉回身的時候,發現裴雲亭老神在在地坐在那裏,立馬皺起了眉宇,“她們快醒了,你還不走?”
裴雲亭挑了挑眉,樣子頗有些無賴,“在下方纔想了想,不如再應姑娘一件事,姑娘助我擺脫那些S手,如何?”
他這話像是篤定她有脫困的法子一樣。
林姜看向裴雲亭的目光中,透出些許狐疑。
見她不答,裴雲亭勾脣笑了笑,眼尾上斂眸光瀲灩又多情,“這筆買賣,姑娘覺得怎麼樣?”
林姜思忖片刻,點頭應下,“成交。六日後這個時辰你再過來,屆時我將脫困之法交於你。”
她話剛落,原本昏睡着的紅蔓發出一聲嚶嚀。
裴雲亭應了聲,嘴角含笑深深看了眼林姜,拉開艙門,閃身快速消失在了門口。
他離開沒多久,紅蔓就醒了。
她一手揉着後頸坐起來,像是睡迷糊了,視線幽幽地落在從艙窗透進來的殘陽上,隨即整個人一驚,連忙朝劉婆子的方向看過去。
林姜的聲音同時響起,“放心,劉媽媽還睡着。”
一路上劉婆子囂張跋扈,對林姜這個“嫡長女”尚且訓誡一番,更何況紅蔓這個女使,做的稍有不如意就是一頓臭罵。
紅蔓聞言,鬆了口氣,隨即立馬站起來衝林姜侷促道:“奴婢睡過頭了,請大小姐恕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