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從ICU轉回到普通病房時,兒子正作爲高考狀元被省臺邀請直播分享經驗。病房裏,大家看着兒子意氣風發上臺演講,紛紛稱讚我教子有方。可屏幕前的兒子在站定後,卻擼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疤,義憤填膺控訴:“沈雨竹,你毀了我的青春和人生!如果可以,我情願不做你的兒子!”“去他媽的狀元!去他媽的狗屁前程!這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的!”“現在我不欠你的了!我要去追尋我自己的熱愛!”直播被猝然掐斷,但視頻卻在網上瘋傳。兒子瞬間被網友捧上神壇,成爲精神覺醒第一人!而我因爲兒子,成爲他無數年輕追隨者的公敵。接連的花圈與惡毒的詛咒短信被送到我眼前,本就受不得刺激的我,心臟瞬間崩盤。再睜眼,我回到了高考前兩個月。兒子正偷打着電話:“做題真煩,還是跟你們一起修車有趣!”這次我平靜將他送出門:“去吧!高考哪有熱愛重要?”......兒子韓聰瞪大了眼,上下打量我。“哇靠!你平時不是要我刷完三套卷子才準出門嗎?今天吃錯藥了?”“你不會是憋着甚麼大招要整我吧!”他滿臉警惕,好像我是隨時會翻臉的瘋婆子。可過火的人從來是他。每次他說好只出門一小時,結果凌晨三點纔回家,渾身機油味。上一世的今天,我攔着不給他出門,讓他把真題卷做完。他一會兒說肚子疼要上廁所,一蹲就是半小時。一會兒又翻箱倒櫃找筆。好不容易坐下來,他每做一題就抬頭問我:“媽,這題甚麼意思?”三個小時過去,連選擇題都沒做完。我氣得太陽穴突突跳,眼前發黑,當晚掛急診。躺在病牀上,我還在給他整理錯題,一道一道批註到凌晨三點。護士看見我半死不活改卷子,嚇得喊:“姐您不要命了?”我還強撐着虛弱的身體,擠出笑:“沒事,孩子高考要緊。”高考前,這樣的日子循環了無數次。直到第二十次心梗發作,我被推進ICU。醫生給我做了心臟搭橋手術,才勉強把我從鬼門關拽回來。可卻經歷了上一世的污衊和慘死。......我回過神來,面無表情地盯着他。“不僅是今天。從今往後,你的人生你自己說了算。”“不用刷題,你想走就走,不用跟我報備。”韓聰愣住了好幾秒,隨即冷笑一聲。“你終於良心發現了?”他翹起二郎腿,往沙發一癱,拽得二五八萬。“我現在隨隨便便考六百五,已經很厲害了好吧?”“這叫天賦,老天爺賞飯喫!”就他那點底子也能叫天賦?高一入學,全校倒數第幾名。那會他沉迷手機,上廁所都要帶着刷短視頻。是我辭了金牌講師的工作,放棄年薪百萬,放棄那些求着我帶的學生。每天五點起牀給他做早飯,陪他背單詞到凌晨。他把公式記混,我就編口訣。爲了他那讀不懂的閱讀,我拆了幾百篇範文。每次被折騰到想放棄的時候,又想起老公過世前的囑託:“韓聰這孩子,腦子不笨,就是心太野。你別放棄他。”可經歷了上一世的慘死,我才明白有些爛泥,天生扶不上牆。韓聰忽然站起來,雙手插兜。“媽,我跟你說實話吧。”“高考就是小鎮做題家的悲哀,是精神內卷,是你們這些大人用來滿足虛榮心的工具。”他越說越激動:“你看林棟哥,人家高中都沒讀完,現在現在開修車工廠,一個月血賺!”“人家不用刷題考大學,做自己熱愛的事,活得比誰都瀟灑!”我忍不住冷笑明明韓聰的成績,穩上一本線。就算不想搞學術,好好學專業以後當個高級工程師,不比他修車強一百倍?可他偏偏拎不清,總覺得只有鑽進車底擰螺絲纔是熱愛。林棟所謂的修車工廠,不過是城郊一個破棚子。他上個月找我借錢交房租,我沒借,他轉頭就跟韓聰說我不支持年輕人追夢。我不準韓聰跟他混,韓聰卻覺得我嫉妒人家自由。我懶得再掰扯,點點頭:“林棟確實混得不錯,是創一代的佼佼者。”“他昨天還敲門來找你呢,說想帶你去他的修車工廠看看。”“去吧,跟他好好學。”韓聰眼睛一亮:“那我週末可不回來了!”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門口還狐疑看我一眼。過了半小時,我就刷到他和林棟瀟灑的朋友圈:【終於有了丁點自由。希望某人不要只是暫時醒悟。】我放下手機笑了,轉而撥通一個號碼。“靜姐,上次你說的清北苗子班,不是聯名上書要我出山,給他們衝刺嗎?”“我應下了。”
……
第2章 2
週一晚上,韓聰推門進來。玩了一整個週末,連家都沒回。他推開房門,幾秒後又進去雜物房,臉漲得通紅。“你把我的東西丟到雜物房幹甚麼!”我坐在沙發上翻雜誌,頭都沒抬。“你不是說高考沒用嗎?我幫你清理了。”“你要看就去看,不看週末垃圾車來就沒了。”他愣住了,試圖在我臉上找出僞裝的痕跡:“哦,我知道了!你想用激將法逼我回來學?你做夢!”我一個眼神都沒給他。他把那些資料全抱出來,摔在客廳地板上。“就你搗鼓出來的破爛貨,都是些精神毒藥!你休想用它毀了我!”前世這個時候,韓聰還沒這麼過激。看來林棟週末洗腦得很成功。他的呼吸越來越重,眼睛死死盯着我。“丟了都是抬舉這些禍害!我要燒了,它們只配化成灰!”韓聰拿了打火機,衝向陽臺的火盆。火苗躥起來的時候,他回頭偷瞄我。一本,兩本......紙灰飄得到處都是。他的神色從一開始的挑釁,慢慢變成疑惑、不安。他以爲我會撲過去搶。或者是像以往一樣,恨鐵不成鋼地哭着罵他。直到燒到最後一本壓軸題彙編冊。那是我手寫了八年、每年更新的厚本子。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囊括所有典型題型。我連續十年,精準捕捉所有相似題型,前三年甚至押中原題。誰喫透了它,全省前十不是夢。市面上根本找不到第二本。韓聰現在還只領悟了一半上一世他能考狀元,全靠我衝刺階段逼着他一遍遍啃這本冊子。他把彙編冊舉在手裏,故意放慢動作。我終於從沙發上起身,走向陽臺。他嘴角勾起來:“我就知道你......”“你讓開!”我打斷他,拿起旁邊的掃帚,撥了撥地上的灰。“灰飛得到處都是,樓下等會該投訴了。”這種東西,我早就備份了掃描版。也絕不會讓他白白燒了我的心血。他整個人僵住,最終也只能咬着牙,把本子狠狠砸進火盆。“好得很!你最好一直裝下去!”他轉身不再看我。“奶奶明天就到。”“別以爲你裝幾天好人就能洗白!你要是連最愛我的人都敢趕走,我照樣煩你!”我自顧自掃地:“不趕。奶奶想住多久都行。”上一世婆婆要來,我寧願花高價錢連夜送她去歐洲玩。就怕她來了又喂又慣,把韓聰的學習節奏全打亂。這次,我求神供佛都讓她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