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天氣讓人頭昏目眩。
此時徐青正穿着背心短褲,昏昏沉沉低頭站在門口忍受着美女房東熱情洋溢的吐沫攻勢,連腳下也好像踩着浮雲,雲裏霧裏思緒飄蕩。
美女房東三十出頭,長得豔若桃李,煞是誘人。
徐青無心欣賞,低着頭儘量不讓吐沫星子噴到臉上,但他也不敢把頭縮回去,畢竟他和嫂子欠了人家兩個月房租,捱上一頓罵也沒啥不應該的,只能低聲陪着小心。
“祝大姐......”每當徐青叫出這三個字嗓子眼裏總會有些發堵,就像吞了一撮豬毛進去似的,總感覺有些異樣。不過這女人的確比他大了一張多,叫聲大姐並不掉份,更何況還欠着人家房租呢。
“青子,你也別怨大姐爲難你,你去左右打聽打聽,這房租能拖兩個月的也就你這家,要不是看你平時能幫大姐幹些不打緊的小活,一早就叫人攆你們出去了。”姓祝的美女房東被這一句大姐叫得大爽,語氣也變得柔和了幾分,說實話她也不想趕徐青走,畢竟每月人家還能幫着乾點‘小活’。
小活?三棟出租房樓道每天打掃一遍,還要幫你換煤氣抗米,上回你的心臟病犯了還是我揹着你上的醫院,不過事後連個像樣的謝字都無,......徐青心裏罵着,嘴上卻不敢蹦出半個字,低着頭弱弱的說道:“大姐,我嫂子還沒發工資,等十五號一定給行麼?”
話雖這樣一說,但徐青心裏沒有半點底氣,光靠嫂子每月那一千出頭的工資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哪有錢來交房租?眼看就要大考了,憑徐青的成績考上一本大學問題應該不大,可就算考上了,那高昂的學費也沒着落。
望着徐青一臉黯然的模樣,發泄了一通的美女房東心底莫名一悸,說實話這小夥子還算不錯的,那天自己突發心臟病,要不是多虧了他指不定現在呆在哪個四方盒子裏賺香燭白菊花呢,噴了他一頓心情也好了不少,一絲叫感激的情緒悄然湧上了心頭。
美女房東略一沉吟心裏便有了主意,嘴角一彎,一對小梨渦格外誘人,看得徐青神情一蕩,竟有些飄了。
“青子,姐也知道你嫂子不容易,要不以後除了打掃樓道外姐再幫你着落一件差事,多少也能填補些費用,做得好一兩個月就能把房租還了......”
徐青雙眼一亮抬起頭來,目不轉睛的望祝姐,聽到一陣他終於明白了,原來是讓他接下週邊出租屋的各種瑣碎活計,甚麼換液化氣、通下水道管、搬運甚至於中小學生的家教之類,再加上他還會修理些部分電器,如果價格適中的確大有做頭。
美女房東越講越來勁,別看她罵起人來潑辣無比,只要一說起生意經來,那份眼光和智慧讓人有種驚豔的感覺,更讓人歎爲觀止。
兩人就這樣屋裏屋外的站了快一小時,徐青腳都感覺有些麻了,這纔想起要搬條凳子出來給祝大姐坐坐,沒想到他剛轉身美女房東已經很爽快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徐青聽到身後的動靜轉過頭來,臉上的表情驟然一僵,心說,大姐,你就不能堅持一分鐘麼?
……
徐青自然當然不知道美女房東想些甚麼,千恩萬謝的把她送下了樓,心頭美滋滋的憧憬着賺錢日子,摸摸空蕩蕩的褲兜,心中暗暗發誓,不管這活多髒多累,我也一定要咬着牙幹下去,只要能賺到錢,嫂子就不用那麼辛苦了......
對於從小父母雙亡的徐青來說,大哥徐斌和嫂子秦冰就是他最親的人,自從前年大哥被診斷出患有尿毒症之後,所有的重擔都壓在了秦冰並不寬闊的肩膀上,尿毒症是種最折磨人的病。
患病的人光透析治療就是一筆昂貴的費用,秦冰很快花光了夫妻兩人不多的存款,能借的地方都借過了,然而徐斌的病情還是進入了晚期,換S,是唯一生機,徐青毫不猶豫的決定把自己的一個腎給大哥,不過事情的發展卻往往出人意料。
配型,該死的配型,醫生居然告訴徐青‘兄弟倆’配型不成功,換句話說就是兩個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十餘年的他們竟然不是親兄弟。
這個意外的消息就像晴天霹靂擊中了徐青,也轟碎了夫妻倆最後的希望,徐斌走了,他臨走前還拉着妻子的手,囑咐她一定要好好待徐青,至少讓他念完書。
秦冰含着淚答應了,簡單辦理了丈夫的喪事後,負債累累的她毅然選擇了帶着這個不親的小叔子南下打工,同時也不下數十次拒絕了徐青輟學賺錢的要求,歷盡辛苦終於讓他成爲了江城一中的高三插班生。
承諾這東西對於有的人來說就是舌頭打個滾,但對秦冰來說卻意味着一種責任,又一副壓在她肩膀上挑子,甚至是雲鬢間的幾縷白髮,眼角的兩條皺紋......
徐青成績一向拔尖,但並不意味着就不用交學費,相反爲了讓他插班秦冰付出了更多不爲人所知的艱辛。
工作了一天的秦冰拖着疲憊不堪的身軀回到出租房樓下時已經是深夜一點,她習慣性的抬頭望了一眼樓上的窗戶,眉頭不禁得皺了皺,窗口透出的燈光預示着徐青現在還沒休息。
平時徐青作息時間很穩定,不管功課多緊十二點前都會準時上牀睡覺,不可否認這小子真有讀書的天份,基本上每天學習的時間不會超過兩小時,大部分時間都用來看其他書籍,學的東西很雜,甚麼家電維修、電腦編程維修、廚藝大全、調酒師......
套用徐青自己的話來說,他就是一個超級收納箱,存多了東西遲早有一天能用得着,到時候這些東西統統能變錢,讓嫂子枕着大把的鈔票睡覺......
上了樓,秦冰輕輕打開了房門,眉頭皺得更深了,因爲她發現徐青正抱着臺電腦在上網,顯示屏上還有隻戴紅圍脖的黑企鵝閃爍跳動,蹦躂得那叫一個歡快,這是一款名爲扣扣的大衆聊天軟件,簡單實用。
徐青低着頭在鍵盤上敲擊着,渾然不覺嫂子秦冰正慢慢靠近了身後,屏幕上的聊天內容赫然入目。
徐青的網名叫做徐徐清風,他正和一個叫‘看破紅塵不剃頭’的網友暢談愛情觀和價值觀。
看破紅塵不剃頭:“哥們,你說男人這輩子窮蹦躂個啥?”
……
等秦冰回過神來時,徐青已經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哭聲變成了哽咽,隨後又化作了焦急的呼喚,然而這一切遠去的徐青已經聽不到了。
徐青漫無目的在街道上走着,獨享着內心那份空落落的孤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應該去哪裏,直到今天他才感覺到這座城市是那麼的陌生,不遠處是一座公園,在朦朦亮的路燈光暈下依稀能看到兩排長條石凳。
其中一排石凳上墊着報紙,上面還橫臥着一個長條形的物件,心意闌珊徐青慢慢的走到另一條長凳旁坐下,偏頭一看,才發現不遠處的長凳上躺着個衣衫襤褸的邋遢老頭,他臉上蓋着一張舊報紙,那呼嚕打得驚天動地,就像十幾頭老母豬在齊聲咆哮一般。
徐青心裏掛記着自個的事兒,倒頭躺在了石凳上,一陣倦意襲來,不知不覺竟自睡了過去。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睡夢中的徐青感覺臉上撲來一股子熱氣,緊接着有一絲淡淡的檀香味鑽入鼻孔。
詫異之下睜眼一瞧,只見不遠處的石凳旁竟燃起了一小堆火,那個邋遢老頭兒正默不作聲的坐在火堆旁,不緊不慢的拿起身旁的一摞黃紙丟進火中,徐青正巧睡在下風位置,難怪會有熱氣吹到臉上。
“這老頭燒的是甚麼東西?怎麼會有一股子檀香味?”徐青心裏納悶,再加上好奇心作祟,竟鬼使神差的起身走了過去。
邋遢老頭半眯着眼睛,嘴裏碎碎念着些甚麼詞兒,似乎根本沒注意到有人過來,一邊還不緊不慢的捏起紙片丟進火堆。
這回徐青總算是看清楚了,這老頭燒的就是一堆印有小人圖樣的黃冥紙,不過那檀香味道是從哪裏來的就不得而知了。
徐青搖了搖頭,正準備轉身離開,不料褲管一沉,扭頭一看原來是那老頭一把拖住了他的褲邊角。
“小夥子,幫我這老頭子燒幾張紙吧......”邋遢老頭陰測測的聲音讓人背脊發寒。
徐青渾身毛孔一縮,激靈靈打了個冷戰,心說,這老頭不是精神病院跑出來的吧?我和他非親非故的,再說了這人還活蹦亂跳的,幫他燒哪門子冥紙?
這燒冥紙自古以來都是祭奠故去親友的一種方式,這活人給自己燒紙的事情聞所未聞,因此徐青只能把這邋遢老頭歸到精神病患者一類。
老頭見徐青根本不爲之所動,咧着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抓着他褲管的手也不放開。
“小夥子,就當可憐我這快死的老頭子,過來陪我燒幾張吧!”
徐青心頭一苦,一咬牙索性上前也蹲在火堆旁,捏起幾張冥紙就往火堆裏放,一雙眼睛不時望瘋老頭腰間瞟,鼓囊囊的分明藏着甚麼傢伙,弄不好還是件危險係數未知的冷兵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