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冬,江州。
慕家老宅的堂屋裏,煤爐子燒得並不旺,透着一股子陰冷的潮氣。
慕橙橙猛地睜開眼,大口喘着粗氣,那種被繩索死死勒住脖子、窒息到靈魂都要被擠出軀殼的劇痛,彷彿還殘留在氣管裏。她下意識地伸手摸向頸間,滑膩的冷汗浸溼了指尖,沒有繩索,只有一片冰涼的皮膚。
“橙橙,你這孩子,怎麼跟丟了魂兒似的?”
一道虛僞又帶着黏糊勁兒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慕橙橙僵硬地轉過頭,視線對上了坐在主位上的男人。五十歲的慕徐,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鼻樑上架着黑框眼鏡,看起來儒雅隨和,可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正透着一股子精明的算計。
現在的他,還不是前世那個叱吒風雲的首富,只是一個因爲資本家身份被揪住小辮子、正處在人生低谷的落魄文人。
慕橙橙的心跳得極快。她重生了,回到了這個徹底改變她一生命運的節點。
桌上擺着兩份公函,一份是去北大荒農場的下鄉名單,一份是從邊疆駐地寄來的結婚報告。
“爸,我想好了。”
噗通一聲。
前世那個最愛俏、最怕喫苦的姐姐慕薇薇,此刻竟一反常態,直挺挺地跪在了慕徐腳邊。她仰着臉,眼圈通紅,聲音抖得厲害,卻透着一股子莫名的堅定:“您現在成分不好,這一走,農場那邊肯定艱苦。橙橙打小身體弱,受不得那罪,還是讓我陪您去吧。盡孝這種事,我這個做大女兒的責無旁貸。”
慕橙橙看着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真快啊。
慕薇薇也重生了。
……
慕薇薇也驚呆了。她前世只知道父親後來有錢,卻不知道母親竟然留下了這麼多底子。
她立刻收起笑容,尖聲道:“橙橙,你怎麼能這麼自私?爸都要去下鄉受苦了,你不想着留點錢給爸打點,竟然想全帶走?你還有沒有良心?”
“良心?”慕橙橙輕笑一聲,笑聲裏透着一股子涼薄,“我替姐姐跳進這‘火坑’,嫁給活閻王,保全了慕家的名聲,也給了你們一個平反的機會。怎麼,拿回我親媽給我的東西,就沒良心了?”
她站起身,“爸,嫁妝我可以只要一半。但作爲交換,你要去街道辦公證。”
“你說甚麼?”慕徐瞪大了眼睛,彷彿不認識眼前這個小女兒了。
“從今往後,我隨軍遠赴邊疆,生死各安天命。慕家的富貴我不沾,慕家的禍事也別找我。咱們登報聲明,從此以後,各走各路。”
慕橙橙將筆拍在桌上,眼神冷冽如刀。
她太清楚慕徐這種人了。等他以後發了財,只會把她當成籠絡權貴的工具。前世她被榨乾了最後一絲價值後被S,這一世,她要把這條線,親手斬斷。
“你想都別想!”慕徐氣得雙眼通紅,像頭被侵犯了領地的困獸,“那錢是要留給薇薇的!你這輩子都得姓慕,死也是慕家的死鬼!”
“是嗎?”
慕橙橙冷笑一聲,甩出一份泛黃的紙頁,聲音沉穩有力:“這是外公當年的遺囑複印件。上面寫得清清楚楚,陳家的家產,只傳女,不傳婿。只要我把這份東西往那兒一交,說咱們家還私藏資本主義財產,爸,您猜您明天是去農場盡孝,還是去刑場喫子彈?”
堂屋裏的煤爐子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慕橙橙抖了抖手裏的複印件。紙張很薄,但在慕徐眼裏卻重得像塊磚。
遺囑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楚,陳家祖上留下的大黃魚和幾處首飾,全歸慕橙橙和慕薇薇姐妹倆平分作爲嫁妝,見證人是當年街道辦的老主任。
慕徐猛地站起來,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動靜。他幾步跨到慕橙橙跟前,伸手就要抓那張紙,眼底的算計徹底撕開了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