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州地處南方,即便入冬,天上仍然掛着暖烘烘的太陽。
牛頭街上已經陸陸續續有商戶出攤了,行人還不多,但翠鶯樓的大門卻早就大開了,這個時候客人還不多,夥計們已經跑前跑後,忙得不可開交。
劉媽媽穿着翠綠的棉袍子外面套了絳紫色坎肩,身子臃腫卻搖曳着。
她叉着腰站在翠鶯樓二樓的廊橋上,對着下面的夥計指指點點:“手腳都麻利點,都是金貴東西,弄壞了,錢老爺可是要怪罪的。”
也不知道這些箱子裏都是些甚麼金銀財寶,寧子跑了幾個來回就已經喫不下消了,她肩上扛着箱子晃晃悠悠,看着像是馬上要翻下來似的。
“誒呦寧子!你可消停的吧,放下放下,讓李四王五搬,”劉媽媽眼尖,一下就看到了寧子那顫顫巍巍的身影,很是爲自己的寶貝擔憂,末了她啐了口唾沫,“不中用的東西!”
寧子捱了個邊兒,輕輕把東西放下了,揹着劉媽媽翻了個大白眼,才揚起頭看她,臉上掛着比外面太陽還熱乎的笑容:“媽媽您體諒,我就不在這添亂了,我啊,去外頭馬車上點貨去!”
饒是冬天,劉媽媽手中團扇也不離手,她輕輕搖晃着扇子,不耐道:“去吧去吧,點仔細點。”
寧子一溜煙鑽到了後門,幾個壯漢夥計正在往馬車上搬貨,她得了空閒,倚在門框上看熱鬧。
那幾個夥計見她悠閒,難免有些不滿,罵罵咧咧道:“寧子你小子又在這偷懶,我們在這乾的呼斥帶喘的,你他孃的光看熱鬧?”
寧子絲毫不往心裏去,訕訕地笑笑:“幾位哥哥,我這小身板子你們也見着了,劉媽媽嫌我不中用,才把這點貨的差事交給我了,幾位哥哥都是能幹的,何必同我這個廢物計較呢?”
“那倒也是,咱們是靠真本事喫飯的,同那小白臉計較甚麼?”有一個人輕哼一聲,嘲諷道。
那幾個壯漢聞言哈哈一笑,這才又拾起了手上的活。
寧子撇撇嘴,並不想計較,兀自盤算起了明天的事兒。
前頭那錢老爺來翠鶯樓,相中了樓裏的紅蓮姑娘,花重金給她贖了身去,明天就要大辦宴席,抬她做姨娘了。
……
江景澈身着粗布棉袍,他臉色很白,脣色很淡,寧子遠遠看着,只覺得他比周遭的人和事都淺上三分,有一股格格不入的氣韻,頭一回見到的時候,她還以爲他是病了,後來才知道,這個人,的確是這周遭格格不入的,甚至是與這座橫州城格格不入。
畢竟,人家是從京城來的。
江景澈對着老胡點點頭,跟在他身後的五福伸出個腦袋,“先生都帶着我把庭院掃乾淨了。”
老胡這才見着樂江景澈手上拿着的抹布。
說話的功夫,江景澈拿着那塊抹布,抽打着自己厚實的袍子,附着在上面的塵埃悠悠然落了下來,在陽光下格外清晰。
五福此刻手裏握着長把笤帚立在那裏,雙臂撐在長把頂端歇氣,看着江景澈笑道:“這種事哪用勞煩您動手,攏共外面五六級臺階,裏面不大的院子罷了,我自己也能收拾地乾淨利落的。”
江景澈乾淨的眉眼掛上一抹笑意,倒是同這天氣一般的明朗,“我閒着又能做甚麼,反倒不如同你一起活動活動筋骨了,這方院子雖然不大,但忙下來也是要出一層薄汗的,兩個人輕快些。”
五福點點頭,笑得更歡,“您慣來是體諒我們的。”
“就是就是。”老胡也跟着附和。
寧子噘着嘴,摩挲着自己下巴,不禁稱歎,這位江先生慣來是一副冷若冰霜的姿態,她看一眼都覺得發冷,可是那眉眼,笑起來也當真是好看,怪不得樓裏的姑娘們都眼饞呢。
對面的江景澈站直了身子,將挽起的袖口放下來,又仔細地撫平了褶皺,他往巷子口看去,尚未見學生來,卻見到對面忙得熱火朝天的景象。
橫州地處偏遠,又是朝廷流放之地,民風尚未開化。本來,江景澈在這裏建個書院,就是想開民智,樹風氣,想着能讓學子們潛心向學,考取功名,也好建設故里。
按他的本意,學院是應該建到一個僻靜之地。可偏偏,他口袋裏銀子沒幾個,租不到甚麼像樣的地方,選來選去,也就這裏,大小合適,價錢也合適。
這地方,唯一不合適的,就是這地方了。
有人說,這萬里書院是個好地方,也有人說,這翠鶯樓是個好地方,但總歸,這翠鶯樓和萬里書院在一處,就都不是好地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