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橫州地處南方，即便入冬，天上仍然掛着暖烘烘的太陽。

牛頭街上已經陸陸續續有商戶出攤了，行人還不多，但翠鶯樓的大門卻早就大開了，這個時候客人還不多，夥計們已經跑前跑後，忙得不可開交。

劉媽媽穿着翠綠的棉袍子外面套了絳紫色坎肩，身子臃腫卻搖曳着。

她叉着腰站在翠鶯樓二樓的廊橋上，對着下面的夥計指指點點：“手腳都麻利點，都是金貴東西，弄壞了，錢老爺可是要怪罪的。”

也不知道這些箱子裏都是些甚麼金銀財寶，寧子跑了幾個來回就已經喫不下消了，她肩上扛着箱子晃晃悠悠，看着像是馬上要翻下來似的。

“誒呦寧子！你可消停的吧，放下放下，讓李四王五搬，”劉媽媽眼尖，一下就看到了寧子那顫顫巍巍的身影，很是爲自己的寶貝擔憂，末了她啐了口唾沫，“不中用的東西！”

寧子捱了個邊兒，輕輕把東西放下了，揹着劉媽媽翻了個大白眼，才揚起頭看她，臉上掛着比外面太陽還熱乎的笑容：“媽媽您體諒，我就不在這添亂了，我啊，去外頭馬車上點貨去！”

饒是冬天，劉媽媽手中團扇也不離手，她輕輕搖晃着扇子，不耐道：“去吧去吧，點仔細點。”

寧子一溜煙鑽到了後門，幾個壯漢夥計正在往馬車上搬貨，她得了空閒，倚在門框上看熱鬧。

那幾個夥計見她悠閒，難免有些不滿，罵罵咧咧道：“寧子你小子又在這偷懶，我們在這乾的呼斥帶喘的，你他孃的光看熱鬧？”

寧子絲毫不往心裏去，訕訕地笑笑：“幾位哥哥，我這小身板子你們也見着了，劉媽媽嫌我不中用，才把這點貨的差事交給我了，幾位哥哥都是能幹的，何必同我這個廢物計較呢？”

“那倒也是，咱們是靠真本事喫飯的，同那小白臉計較甚麼？”有一個人輕哼一聲，嘲諷道。

那幾個壯漢聞言哈哈一笑，這才又拾起了手上的活。

寧子撇撇嘴，並不想計較，兀自盤算起了明天的事兒。

前頭那錢老爺來翠鶯樓，相中了樓裏的紅蓮姑娘，花重金給她贖了身去，明天就要大辦宴席，抬她做姨娘了。

本來這事是在城中鬧得沸沸揚揚的，受了不少編排，人家錢老爺和紅蓮自然也不想再提起翠鶯樓這一茬，這本是情理之中，等過個一年半載，估摸着也就沒有人會拿這做談資了。

可這頭劉媽媽卻大肆宣揚，說自己樓裏的姑娘在這橫州城是數一數二的好，錢家擡回去都當寶貝了，還揚言錢老爺定會給自己送請柬的，這不到跟兒了，也沒收着人家家裏半個字兒。

她若能消停的也就罷了，偏偏她不肯讓鄉親們看了笑話去，頭着好幾天就折騰着大家夥兒封箱裝車，大手一揮，說，明天是自己嫁女兒的日子，她得帶厚禮去錢府，就當是給紅蓮的嫁妝了。

當初寧子聽了這話，差點沒忍住吐她一老臉唾沫，還真以爲人家姑娘喊她聲“媽媽”，就把她當親孃了，當初紅蓮在樓裏，是受了她不少苛待的，人家這一走，恨不得一輩子都別再見了，何況錢家家大業大，哪還瞧得上她那點東西。

寧子邊想着邊“嘖嘖”地要搖頭，她是不愛管閒事的，劉媽媽自討沒趣，就是被錢府趕出來也不關自己的事，偏偏，劉媽媽說那天要帶着她一起去，這不是天降橫禍嗎！

剛想到這裏，只聞“吱嘎”一聲，對面萬里書院的大門打開了。

玄色高門徐徐開啓，陽光一溜煙鑽了進去，融進了幽靜的院落。

寧子深深吸了一口氣，古樸的書卷氣直衝鼻子，衝散了圍繞在她周圍的脂粉氣。

看門的老胡站在門口臺階抻了個懶腰，一回身，撞見了江景澈，“呦，江先生，您也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