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古混沌八萬一千三百九十二年鑑,斕沂州血魔族大亂,天君親遣九名尊神率兵楷同人間三十六路地仙族前往斕沂州應戰,戰火連綿二十年,諸多上仙上神於戰火中隕落,其中身份最爲尊上者,當數太古鳳凰之祖,司雪神鳳知瀠。同年九月初二,古神文宵領兵直驅敵營,俘獲血魔族兵將九千餘人,鎮壓血魔之君於天柱山下,從此魔族四海昇平,再無戰亂。天君欽封古神文宵爲雲暮鎮南長生帝君……
混沌八萬年,距今已足足有二十八萬年了,我曾經的好友,知己,從那個名喚文宵,好撫箜篌,英俊瀟灑風流倜儻,每次改兵器圖都得請我前去坐鎮兵閣,每添一筆,都得細細盤問我好幾遍是否得體,是否精緻的青衣少年,變成了如今四海朝拜,九州敬仰,一生戰功赫赫,妖魔鬼怪聞之立地猝死,打的西山那條老龍滿地找牙的雲暮鎮南長生帝君……而身爲他好友兼知己的我,則墮落的只剩下了上古史冊中的一個名字。
其實這也並非是我所樂意見到的,假如當年還有第二條選擇的話,我纔不會想不開用焚燒自己靈魂爲祭,喚出了上古的誅仙大戰呢。如今可好,頭功沒搶着,還白搭上了自己的一條性命!
君池以前總說我傻,誠然,我如今自認了。畢竟這種S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蠢事,從古至今,約莫只有我一個人幹過。
而天書上關於我的記載,也不過僅有那寥寥兩筆,東拼西湊方可得個答案:我是在戰場上因公殉職的,死後,還勞天君大人帶着衆仙給我多上了兩年墳。
可也只有我自己曉得,我的死,並非是簡簡單單的被敵軍砍死的。依着我的本事,被砍死永遠只有別人,而我的死所換取來的榮耀,換取來的光輝,到末了全被另一個不要臉的女人給搶了,冒領功勞也就算了,連我扒了自己的內丹才救回來的男人,她也要來分一分,呵,枉文宵聰明一世,這次竟被一個女人給忽悠的團團轉,也真是夠笨的。
猶記當年,我跑到血魔老巢要與血魔同歸於盡的前兩個月,文宵曾穿着他那件常年不改色與款式的青仙袍,手提一把削鐵如泥的泛冷光長劍,清風霽月的站在一梭朦朧月色下,用着最溫柔的語氣,說着最狠心的話——
“兄長他早便說過,你這鳳凰,正邪未定,神魔難分,你的身體裏也流淌着一半魔族的血,遲早,會成爲天界的禍害。我一直不肯相信這些事,因爲我信你,你說你不會入魔,我便信你不會。你說你會一直效忠天界,我也從不曾對你有過半分懷疑,可是事到如今,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聽。你還如何……如何狡辯?”
那劍的尖兒,便正指着我的心口,我看着風姿倜儻的青衣少年,彎脣一笑,“你既已信了我這麼多年,爲何,這次不願意,再信我一回?”
青衣少年壓抑着眼裏的悲愴之色,一字一句道:“三十萬兄弟的性命,都喪在了你的手中,你讓我,如何再信你。”
我苦笑,笑出了眼淚:“是不是,我便不該活着回來,是不是,我只有同他們一起,死在血魔的陷阱裏,你纔會信我,沒有做過那些事。”
他緊皺眉頭,搖頭道:“知瀠,你可曉得,我最生氣的不是你背叛了天界,而是,你連對我,都不肯實話實說。”
“我說我所言一切皆是真,你可有過一刻,是相信我的?”
“夠了!”他旋劍收回,凝聲打斷了我的話,轉身看都不願意再看我一眼,“我會寫奏摺,懇請兄長收了你的將印,也會請他,對你從寬處置。”
也是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我對他失望至極……縱使曉得他已被迷障遮了眼,但我還是選擇最後一次,將希望寄託於他。也許,一味的相信他,依賴他,數萬年來,早已成了我的習慣了吧。
……
九重仙境,玉清神域,兩三點仙鶴振翅掠過安華池畔,清風撥開紫蓮重重,小小孩童光着腳丫子坐在池岸頭,歪着小腦袋緊盯住我,鼓鼓腮小聲問道:“你現在可是瞧見了,並非是我誆騙你,而是這上古編年鑑上所記載,你就是死在了上古那場鎮魔大戰中,而且還是暮南叔叔平定血魔一族的前三個月裏。這裏的記載尚且算不得詳細,詳細的那本前兩個月被暮南叔叔身邊的長濘哥哥給借過去觀摩了,本殿下仔細回想了下,上面老鳳凰你的出場,好像是帶領三十萬大軍前去剿滅魔族一個分支,結果中了敵人的埋伏,全軍覆沒了,你自個兒也沒逃過一劫。”
掰了掰手指頭,續道:“至於你說的三千萬魔兵一夜消失,我昨兒便同你講了,史書上並未記載這一茬。這本編年鑑上只提及,當年是你那位仇家,也就是鳳凰族的雲竹郡主冒死帶兵偷襲魔族大營,這方斬S魔兵千千萬,爲暮南叔叔爭取了取勝的機會。”
我卷好手中的上古編年鑑,皮笑肉不笑的冷哼哼了兩聲:“那些拿筆桿子的傢伙倒是挺能編,連我的死期都生生提前了兩個多月!這般厚的一本記載,關於我的那部分,卻只有寥寥兩筆,老孃的存在感也忒低了些吧!”握緊書簡,我揚袖打算將這本爛書拋進安華池讓其自生自滅,但關鍵時刻,小不點卻是看出了我的企圖,趕忙撲過來護住了他的寶貝編年鑑,兩眼含淚的苦巴巴道:“你別扔了呀,我若是再把書給弄丟了,父帝會罵死我的。”
強搶回了那冊編年鑑,小不點寶貝的用袖子擦了擦書簡,準備換個話題來轉移我的注意力:“昨日同你說到,你的那個仇家因在那場大戰中立下了大功,被天君恩賜可在九重天居住,還特意請她照顧暮南叔叔的傷勢,她在暮南叔叔的宮裏安置了數萬年,整個九重天的神者都曉得,你那個仇家是暮南叔叔的救命恩人,看在暮南叔叔的面子上,她在九重天亦是無人敢招惹。然後這次,本殿下再同你講一講後面的事情。”半人高的小不點兒陪我一起坐在安華池畔,將書冊子塞進寬大的袖子裏,手中繼續盤弄着一盞紫色蓮花,人小卻又不失正經的道:“我看父帝書房裏的上古記事上雲,當年和暮南叔叔不清不楚的那個女人,後來因爲鳳凰一族無主,便繼承了鳳凰一族的君位,成爲了如今這一任鳳凰族的女君。”
我捧着下巴心情鬱悶的憤憤道:“就她?還繼任了女君?鳳凰族起先的那位女君呢?”
小不點鄭重道:“嫁給了天君伯伯了啊!不過生下了天帝哥哥後,沒過幾萬年就羽化了。鳳凰之君嫁給了天君爲後,鳳凰族按功績,便是你的那位仇家功績最高,所以便繼任了女君之位。”
“看來我不在這些年,天地間倒是發生了不少變化,他成了帝君,老天君羽化,新天帝繼位,四海昇平。我那鳳凰族,如今成了她的天下,連君池,也孩子都這般大了……”我惆悵的長嘆了口氣,忽然覺得,這老天爺,甚是不公平。小不點探了腦袋再欠揍問了句:“你是不是覺得心裏很不爽?其實還有件事情,你知道後大抵會更不爽。”
我焉巴巴的昂頭,“甚麼事?”
小不點鄭重道:“聽父帝同我說,當年天君本是對那人繼任鳳凰族女君一事頗有些異議的。可是暮南叔叔後來去求了天君,然後天君就答應了……”
原來,是他所求……倒也沒怎麼讓人感覺意外。畢竟當年,他爲了雲竹,可是差一點,便與我撕破了臉。
“這三日以來,你每天這個時辰,都來同我說一說這幾十萬年間的故事,我很感激……我現在靈力還未恢復,得過幾日方能走出安華池。對了,你父帝他沒有發現甚麼異常吧,你有沒有告訴你父帝關於我的事情?”我伸手摸了摸小不點腦袋,輕聲詢問着他,小不點果斷回答道:“沒有,父帝每天這個時辰都在清漣殿陪孃親說話,給孃親梳髮描眉,纔沒時間搭理我呢!”
“這個時辰了,纔開始梳髮描眉,你孃親也太懶了些,比我還懶。”羨慕的晃了晃浸泡在池水中的腳丫子,我唉聲嘆氣道:“描眉這種事,君池竟也能幹得出來,你前次同我說的那句話比較好,叫做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用在你爹身上,正是合適!”
小不點抱着紫蓮花,昂起眉目清秀,頗爲可愛的一張小肉臉看我,“你想知道的我都冒着被父帝打屁股的危險給你翻查到了,你答應要告訴我,父帝與那位桃花仙子的故事呢,打算甚麼時候講給我聽?”
我咬脣想了想,清清嗓門道:“你前日不是才聽了你父帝與美人龍的故事麼?”
小不點將頭埋進花瓣中,“我孃親說……啊不,我的木須哥哥說……”頓了片刻,再次坐直了小身板,掐腰裝着某人的模樣,聲色並茂的同我轉述着原話:“你爹啊!年輕的時候招惹下的債,一定不止這麼一兩樁!後面肯定還有更多,快去給我探一探,看他還和哪個女仙勾扯不清過,都給我記下來!我倒要看看這三界九州誰敢在老虎的嘴裏搶食!”
……
我拍拍手說下去:“然後肯定是你爹沒同意啊,你爹當年性情高冷,也只有那些不怕死的仙女纔會明知你爹冷的像塊冰疙瘩,還要往你爹身上貼,不過又過了幾百年,我隱約聽見有人傳揚,說糾纏你爹的那位桃花仙子還不死心,入夜直接潛進你爹的房間,脫了衣服準備侍奉你爹。”
“哇!”小不點激動的捂住眼睛,“那我爹,豈不是不乾淨了!”
我剛欲開口說下去,便忽覺莫名一股子寒氣直逼後脊樑骨,激的我不由打了個噴嚏,揉揉鼻子,我自言自語了一句:“怎麼有股脊背發毛的感覺……難道是泡了太多年,身子骨被寒氣傷着了?”提起精神再接上小不點的話:“乾不乾淨,我也不曉得,不過我聽你暮南叔叔說,好像是衣服還沒脫完就被你爹給一袖子丟出太清宮了。其實,似你爹這樣俊俏尊貴的神仙,一現世,便註定要被三界九州的女仙神女奉爲擇偶最佳標準,你啊,還是習慣就好……”
拍拍他的肩膀打算安慰他來着,卻在霎時間,突然聽見了一道中氣十足且飽含怨怒的男子聲從背後傳了來——
“一派胡言!何處妖孽,敢在玉清境安華池放肆!”
說時遲那時快,我尚沒來得及猜出這道聲音的主人是誰,便先一步感應到了不遠處正有一道S氣直逼脊樑骨……扭頭一看,着實是把寒光泠泠的長劍破風而來……我反應迅速的踮腳踩水起身,面對這種情況,勉強還能保持我三十萬年年前馳騁沙場的穩重與風度,提起靈力飛身往後退着,我一個側身躲過了那柄劍了的襲擊,轉腕施法,於指尖化出點點星光,在自己身子周圍凝出了一層結界,令來人無法傷着我。
好不容易靠着結界站穩了腳跟,卻見那水池邊坐着的小不點此刻竟歡歡喜喜的爬起身,衝着那個罪魁禍首便狂奔而去,激動喚道:“父帝!”
“父帝……”我呆住了,定睛仔細看那水岸邊的墨衣男子,這華服仙袍加身,玉冠高束,玉樹臨風的男神仙,倒是真有那麼些許……眼熟!“君池!”我拂袖收了身子周圍了的結界,強行定住了他的神劍,御風而下,落於他的身畔,二話沒說便衝向了他,不顧小不點還在他的身畔,上去便一把抱住了那名久違的墨衣神尊,激動哽咽道:“原來是你啊,你嚇死我了!來讓我抱抱,看你這麼多年長結實了沒!”
我這般思念他,看重他,連懷抱都給他了,可他,似乎有些不仗義。靈力強行將我從他的懷中擋了開,續而一道寒光重新架在了我的脖子上,那渾身散滿寒息的墨衣神尊黑着臉呵斥道:“放肆!本帝豈是你能褻瀆之人,你敢散佈本帝的謠言,本帝今日,便割了你的舌頭,讓你永世不得言語!”
劍光又往我的脖子上壓了兩分,我一個激靈,渾身猛地一顫,趕緊抬手阻止道:“別!有話好好說……這刀啊劍啊的東西,傷和氣。”吞了口口水:“那個,你仔細瞧一瞧我,這才一二十萬年,你便把我給忘記了麼?”
他這廝倒像是真的將我給忘記了,凝眸看了我良久,愣是半個字都沒說出來。
“父帝,她是老鳳凰啊!”小玄大抵是着他老爹揣測的着實太艱辛,這方開口提醒了一句。
“老鳳凰?”他爹捋到了頭緒,抬眸再次凝視我,“鳳知瀠……”
虧得他老的記憶力不算太差,還記得我的名字。我萬分欣喜的點頭:“正是!”
他爹再次陷入了沉默,爾後,又用着柔和的語氣同小玄道:“該回去讀書了,若你孃親問起本帝的去向,便言本帝在玉清境,準備給她獵只老鳳凰,讓她吩咐後廚,準備燒熱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