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陰天,一雙沾着泥點的粗布鞋站在了禮物店門口。
他不安地搓着手心裏的甚麼東西,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心,又焦灼地望望四周,看起來很是猶豫。
他深吸一口氣,最終還是推開了那扇透明的玻璃門。
“歡迎光臨,請隨意挑選喜歡的禮物吧。”
守着禮物店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束着馬尾辮,笑起來眉眼彎彎。
“你店裏的禮物都很貴,我買不起。”
這個中年男人緩緩伸出手,捧出一條項鍊,語氣有些緊張,“我……我可不可以把這個賣給你們店裏?這是很珍貴的東西,一定會有人想買這樣的禮物的。”
簡星小心地接過項鍊,把吊墜捧在手心裏,潔白的墜子散出淡淡的月色光輝。
她的視線從項鍊移到面前的那個男人臉上——
那是一張約莫四十多歲的面容,長相普通,偏黑的皮膚嵌着淺淺的皺紋,卻有雙和藹又明亮的眼睛;
他穿着一套略微褪色的工作服,胸前的口袋印着一排小字——運多多搬家公司。
她手裏握着的東西,是他這個種族所有的獨特生命力。
如果從身上取下這“吊墜”,他們就將失去所有的天賦和能力,成爲一個普通的人類;如果項鍊離身,他們將在短短數年裏迅速衰老,枯竭生命。
簡星見過不少他的族人。
種族的優勢賦予他們高大的身材,俊毅的長相和飽滿的活力,融入人類社會的他們大多混得極爲體面,總是昂首挺胸,西裝筆挺,舉手投足間充滿自信。
……
3
人世的規則遠比叢林複雜。
阿滿的工錢越發越少,他還沒來得及找工頭對質,就被趕出了磚廠。工頭說,廠裏效益不好,僱不了這麼多人了,就把他趕了出去。
離開磚廠之後,阿滿還做過好幾份工:去餐廳刷盤子,去碼頭搬箱子,給人家蹬三輪……
靠着做體力活,掙一點微薄的收入,緊巴巴地在人間混過五年光陰。
這五年裏,阿滿常聽人類說,狼是狡詐的黑心腸,就連罵人也用“白眼狼”這樣的詞,可他卻覺得人類要比狼壞得多——
至少,狼應該不會偷走他的三輪車。
因爲弄丟了三輪車,他被送水公司的老闆一腳踹在了膝蓋上。
老闆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罵的時候,阿滿很想現出狼頭來狠狠嚇他一頓,但他忍住了。
他記得族長對狼人們的教誨:在人世生存就要遵守人世的規則,不能暴露身份,不能傷害人類,不能挑起紛爭,否則將受到妖界駐人世管理協會的制裁。
阿滿再次被推出了一扇門。他分明有渾身的力氣,可每每到了這種時刻,他都無力反抗。
人間又到年末,阿滿一個人走在街上,身旁商鋪的玻璃上貼着紅火的貼畫,音響裏傳出人類“恭喜恭喜恭喜你呀”的歌聲。
迎面走過來的人類一家三口緊緊挽着手,走在中間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嚷嚷着要去買炸年糕。
天上開始有雪花落下,冰冰涼涼的落在他鼻尖。
雪花潔白無瑕,輕飄飄的,讓阿滿想起蓋着狗子的那塊白布。
……
6
人類爲甚麼會拋棄自己年幼的孩子呢?
這是阿滿十八年前的疑惑。
眼前那個妝容精緻,打扮得體的女人放下手裏的茶,幽幽開口道:
“生下她的時候,我只有十九歲。她的父親扔下我跑了,我實在沒有能力養活她,不得已才把她放在那裏,希望有好心人能收養她。”
阿滿聽着她的話,心裏冒出個想法:
人類男性都這樣沒心肝嗎?和小月亮關係很好的那個男同學要是也這樣,就把他嚇跑。
那個女人又繼續說道:“還好琪琪運氣好,真的碰上了一個好心人。這十八年來多虧您撫養她長大,我會給您一筆很豐厚的報酬。這張卡里有三十萬……”
阿滿忍不住打斷她的話,“她不叫琪琪。還有,你怎麼知道她就是你丟的那個孩子呢?”
即使他在人世活了二十三年,也並不知道有個東西叫親子鑑定。
對面的女人只是拿着一疊厚厚的寫滿了文字的紙,篤定地告訴他,小月亮就是她的女兒,她希望小月亮回到自己身邊。
阿滿搖搖頭,把那個精緻的茶杯小心地往對面推了推,“小月亮不是你的琪琪。我也不會答應你帶走她。”
在來見阿滿之前,簫禾是做足了準備的。
這些年,她改嫁了家境殷實的富商,爲了找到親生女兒,她花了很大的價錢,也查了很久。
這一片的街坊鄰居,每一個都誇阿滿是個脾氣寬厚的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