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搖鈴有歌(三)
第6章:搖鈴有歌(三)
6
溫晴發現自己最近低血糖有些嚴重。
第一次她是在家裏的浴室昏倒的,醒來之後發現手肘砸在放毛巾的架子上,蹭破了一大片皮;第二次是在星街廣場忽然昏了過去,還未聽清周圍人羣緊張的詢問,她就失去了意識。
溫晴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趴在翟江的背上。熟悉的氣息讓她覺得莫名心安,她埋下腦袋,在那人的肩上蹭了蹭。揹着她的人身體僵了一下,腳步卻沒停下。
命運真的好神奇,每一次她碰到麻煩,這個人都會出現,就像童話故事裏的王子一樣。
她知道自己應該是喜歡這個人的,但她是個盲人,甚麼也沒有。她甚至不知道他長甚麼樣子,有着甚麼樣的過去,從事甚麼樣的工作。
溫晴自嘲地笑笑,她又有甚麼身份和理由對他告白呢。她閉上眼睛,眷戀着這一刻的溫暖,假裝又睡了過去,實則在腦海裏想着該送翟江甚麼樣的禮物——
聖誕節就快到了,就算不把心意說出口,她也想給翟江送樣東西;可她預算有限,也不知道翟江會喜歡甚麼。
大概是入了冬的緣故,她最近睡的時間越來越長。溫晴想,自己應該是感冒了吧,希望翟江不要也凍病了。
平安夜的前兩天,溫晴沒有出現在往常唱歌的地方。翟江在星街廣場的一家男裝店找到了她。
抱着購物袋的溫晴很驚訝,“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翟江不自覺地摸了摸鼻子,“看你沒在廣場上表演,就到處找了找。”其實他是一路跟着溫晴的,只是一直沒現身。他怕溫晴再像那天一樣突然昏了過去,如果他不在身邊,後果不堪設想。
溫晴彆彆扭扭地拿出那個購物袋,塞到了他懷裏。
“給我的?”翟江有些驚訝。他看着溫晴走進這家店,和導購員聊了半天,可他沒想到她是來給他買衣服的。
溫晴低着頭思索着措辭。她從來沒見過翟江的樣子,但直覺告訴她,他應該是那種溫潤清秀,長相干淨的男孩子,就像他的歌聲一樣。他如果穿件白色的毛衣,應該會很好看吧。
“本來是想聖誕的時候給你個驚喜的,不過你都發現了,就直接給你吧。”溫晴衝着他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我最近可能是有點感冒,昨天在家懶洋洋地睡了一整天。我給你買了件毛衣,店員說是羊毛的,很保暖,你也要小心別感冒了呀。”
吊牌還沒去掉,他知道這件毛衣花了她不少錢,她一定攢了很久。
“謝謝你的禮物,我很喜歡。”他摸了摸溫晴的腦袋,又說道,“我去試衣間,現在就換上。”
那種奇怪的感覺又來了,鼻尖和心頭一起發酸,連呼吸也變得困難。
溫晴並不知道,她昨天睡了一整天,他也在她身邊守了一整天——她的病越來越嚴重了,病貓總想找機會對她下手。
換了毛衣的翟江陪着溫晴在星街廣場散步,盲杖輕輕敲着地面,輕快的節奏和她雀躍的心情不謀而合。她說不上來自己爲甚麼這麼高興,也許是因爲翟江很喜歡她送的毛衣。
迎面而來的人流越來越多,溫晴不得不放慢了腳步。下一秒,一隻溫熱的手牽起了她的手指。
“人太多了,我帶着你。”她聽見身邊的人這樣說,指尖癢癢的暖意一直傳到心底。
“翟江,你知道嗎,星街廣場每年元旦的時候都有跨年活動。”
翟江牽着她在人羣裏穿梭,輕聲應到,“我今年剛搬到這附近,還沒有見過。”
“最大的那個LED屏上會有倒計時,倒數到零的時候,就會放一場盛大的煙花。雖然我看不見,但我聽見過大家的歡呼,一定特別好看吧。”她悄悄握緊了牽着她的手指。
“我以前也是一個人來的,今年我們可以一起跨年,你給我講放的煙花好不好看,可以嗎?”她的心跳得飛快,生怕自己的逾越換來一句拒絕。
好在他沒有。
翟江笑着說,“好,我到時候陪你一起看。”
7
人世的平安夜,綴滿了流動的光彩。
溫晴的感冒似乎一直沒好,她覺得渾身沒力氣,腦袋昏昏沉沉的。翟江來敲門的時候,她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從牀上爬起來。
“聖誕快樂,溫晴。”聽見熟悉的聲音傳來,她似乎又有了些精神。
在來找溫晴之前,他想了很久要給溫晴送甚麼樣的禮物,但最終甚麼也沒有買。那樣乾淨善良的女孩子,如果知道他的錢是從哪裏來的,應該會看不起他送的禮物吧。
他穿着溫晴送的毛衣,給了她一個擁抱。
溫晴被這突如其來的溫熱驚到了,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時間過去了多久,她聽到一個溫柔的嗓音在耳邊響起,“這是給你的聖誕禮物。希望你不要嫌棄。”
如果不是被巨大的喜悅和甜蜜衝昏了頭腦,她一定會聽出他此刻的聲音和以往不太一樣。
“好啦。我該走了。”他鬆開溫晴,勸她回去休息,“看你一副沒精神的樣子,回去睡一覺吧,睡醒感冒就會好了。”
溫晴也莫名感到特別睏倦,但還不忘問他一句,“你去哪裏呢,是和朋友約了過節嗎?”她的語氣裏不自覺地透着緊張。
翟江笑出了聲,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臉,但又縮了回去。“沒有。是有件要緊的事情要去辦。”
溫晴終於放心地回去睡覺了,腦袋一沾到枕頭就沉沉地睡去。
屋外有雪花打着旋落下,晃晃悠悠,如同翟江的腳步。
一隻黑貓踩着雪走來,表情帶着慍怒,“你做了甚麼?爲甚麼我聞不到她身上的味道了?”
翟江的臉色有些蒼白,但他還是對着那隻黑貓露出了一個挑釁的微笑。
“我沒做甚麼。”他蹲下身去,從口袋裏掏出一隻亮銀色的手銬,以黑貓來不及反應的速度,迅速地扣在了它的脖子上。“我說過,不會讓你好過。”
他慢悠悠地把手銬的另一邊掛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黑貓奮力掙扎,爪子扒拉着脖子上的禁錮,但它越是掙扎,脖子上的手銬就鎖得越緊,彷彿要抽去它所有的力氣。
平安夜的雪下得很大,他終於支撐不住倒了下去,和那隻精疲力竭的黑貓躺在一起。旁邊的黑貓開始淒厲地慘叫,滔滔不絕地痛罵他,“你絕對是瘋了!你他媽要找死爲甚麼拖着我!”
“你很吵。”翟江閉上眼睛,開始輕輕地哼歌,唱的是溫晴最喜歡的那一首——
“離別的你我,才明白揮霍有期限,你一語,你一言,是我最眷戀;若你能聽見,歲月的撥絃,依然能感覺,你從未消失過,一直在我身邊……”
他用盡了自己所有的妖力消除了溫晴的病,包括她因病而致的失明。
改變一個人類的命運,代價是以命換命。他會在數年裏逐漸虛弱,會退化成最初的樣子,然後徹底消失。
而剩下的那幾年,他也許要在監獄裏度過,再也看不見溫晴——他用自首和管理協會做了交易,所以執法員給了他鎖住妖怪的手銬和一天的時間,讓他能夠做完這些事。
平安夜的零點時分,星街廣場的方向將會有巨大的聲響劃破夜空,那個聽覺靈敏的女孩會聽見風捎來的信。
她會醒來,她會看見,那場爲她而準備的盛大煙火綻放在夜空裏。
而風裏住着的那隻小妖怪,會陪着她,看完這場煙火。
8
翟江因爲偷竊、詐騙罪而被刑拘。
而那隻病貓則因爲吞食人類的罪行,將被永遠監禁在百妖監獄。
五年後,翟江被破例特許出獄,因爲他的生命只剩下最後一天。和他做過交易的那位執法特別准許他出來,見溫晴最後一面。
執法員告訴他,溫晴恢復視力之後,去一家音樂培訓機構當了吉他老師;四年之後,她嫁給了教鋼琴的同事,他們的孩子在一個月前剛剛出生。
翟江不做“算命大師”好幾年,但還能聯繫上以前幫忙的小妖怪,消息也算靈通。他找到簡星的妖怪禮物店,是想給那個孩子買一份滿月禮。
簡星給他推薦了一支搖鈴,“這個怎麼樣?有音樂,還可以投影,被贈予的那個孩子可以看到別人看不見的影像。”
翟江接過搖鈴,摩挲了一會兒,神色開始變得溫柔,“我知道您的能力很特別,可以把妖怪的某種能力‘封印’進一件物品裏,所以我想請您幫個忙。作爲答謝,我可以告訴您,關於當年那位失蹤的執法員的一些消息。”
簡星聽見他的話,眼睛裏亮起光來,“你怎麼會知道……”
翟江笑着打斷她,“我和您說過,我是走江湖算命的,知道的總比別的妖怪多一些。”他把手裏的搖鈴遞給簡星,“我是隻帝江,除了唱歌別的也不會,能力有些丟人,不過用在這裏剛剛好。”
據妖籍記載:有妖焉,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渾敦無雙目,是識歌舞,實惟帝江也。
——溫晴哄孩子睡着之後,下樓去取了快遞。
她拆開盒子,裏面是一隻包裝精美的禮物盒,還附着一張賀卡;賀卡上寫着“搖鈴有歌,長夜有風”,署名是住在風裏的小妖怪。
溫晴拿着賀卡和禮物站在原地,笑着笑着就哭了,惹得睡着的孩子跟着她一起哭起來。她拿起那個模樣可愛的搖鈴,在孩子面前輕輕晃着。孩子有着雙湖泊一樣的眼睛,長長的眼睫像是柔軟的水草,她看着搖鈴晃呀晃的,漸漸地止住了哭泣。
只有那個小小的孩子能看見,眼前有隻四翼六足的,渾身圓滾滾的小妖怪在空中跳着舞;小妖怪沒有眼睛,卻有着最溫柔的歌聲。
注:
1.文中歌詞來自旅行團的《逝去的歌》
2.妖怪帝江的介紹參考自:《山海經》第二卷《西山經·西次三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