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坊司。
裴音正眼神木然的刷着恭桶,就聽到管事嬤嬤的聲音,“裴音,快收拾收拾,趕緊出來。”
明天裴音及笄,按照教坊司的規矩,是要接客的。
她捏緊荷包裏的藥瓶子,那是她幾天前給自己準備的。
無色無味,當場斃命。
嬤嬤見她沒有反應,一腳將桶踢翻,污水濺了滿地,“算你命好,眼看着都到能接客的年紀了,將軍府竟然要接你回去!”
裴音一愣。
她曾經是盛家最受寵的小女兒,聖上親封的永樂郡主。
可十二歲那年的生辰宴,盛鸞一身白衣跪在府門口,拿着一塊玉佩,說自己纔是盛家的女兒,只是出生時,穩婆被人收買,上演了一出狸貓換太子。
穩婆說出真相後就嚥了氣,盛鸞無枝可依,只能來盛家尋求庇護。
都不必多作驗證,只盛鸞那張跟盛夫人相似了七八分的臉,就已經是全部的證據。
裴家念着舊情,把裴音留在府裏,只是大小姐變成了音音小姐。
所有人都說,盛將軍一家寬宏大量,人善心好,對兩個小姐都是一樣的疼愛。
直到那天太后娘娘壽誕,皇后獻上閉門百日繡出來的一副萬壽圖。
大臣女眷們上前觀賞時,盛鸞頭上的金簪不小心滑落,刺破了一個壽字。
……
“你別不識好歹,我若不來接你,明天你怕就不知道出現在哪個達官顯貴的牀榻上。你雖不是盛家女,但盛家也丟不起這個人。如若不是怕你連累鸞兒日後嫁去侯府的名聲,你連教坊司的門都踏不出!”
小臂傳來一陣悶痛,她想掙扎,可盛郢的手勁太大,根本掙脫不開。
裴音幾乎是滾進馬車裏,後腦勺撞到了車壁,痛得她兩眼昏花。
她顧不上其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爬起來跪好,本能地磕頭,“是我錯了,是我錯了。我回去,你們讓我做甚麼都可以,別打我。”
盛郢滿腔的怒氣,都好似堵在喉嚨口。
他看着眼前卑躬屈膝,奴才一樣舔着臉求生的裴音,心口像是被一把利刃貫穿,痛得幾乎喘不上氣。
“教坊司的規矩,果然不錯。”
盛郢咬牙切齒說完,轉身扶着盛鸞上車。
馬車上,主位只容得下兩人。
兩邊放滿了盛鸞愛喫的點心和甜羹。
裴音始終低着頭,默默跪坐在門簾邊的位置,想起盛郢剛纔的話。
她知道他的意思。
教坊司,生生把從前高高在上的將軍府嫡小姐,養成了一個賤奴,是何等的厲害。
她一身的硬骨頭,早就在日日夜夜的打罵中被磨平了。
本以爲這三年來,她已經對將軍府死心了。
……
裴音失望了的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話。
她起身朝盛夫人恭敬行了一禮,“夫人,奴婢無事的,您莫要傷心。”
夫人,奴婢。
這一聲聲的,都像是紮在盛家心口的刀。
盛夫人恍惚記得,從前那個窩在自己懷裏甜甜叫孃親,會在她難過時候替她擦眼淚的乖巧女兒。
如今都只剩下一臉的陌生。
她身形一頓,眼眶又溼潤起來,“音音是還怪孃親嗎?當日孃親實屬無奈,動輒便是S頭的大罪,你和鸞兒都是我的心頭肉,可她離家十二年纔剛剛回來,縱然有失也是我教導之過,我怎忍心......”
後面的不必說,裴音也明白。她受了盛家十二年的養育之恩,在盛夫人心中,她本該去頂罪。
“奴婢不敢責怪盛夫人。奴既是奴身,雖被盛家贖了出來,但也依舊是奴,本該以奴婢自稱,還請夫人不必多慮。”
盛夫人微微鬆了口氣,“那都是外間的說法,你往後同鸞兒一樣,還是將軍府的小姐。我們對你,依舊是跟親生女兒無二的。”
當初,盛鸞進府的時候,所有人討論她的去留時,他們也是這麼說的。
裴音不是不信。
畢竟,十二年的感情,不是一朝一夕磨滅的。
只是,她不敢信了。
裴音還要再說,被盛夫人扶了起來朝府內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