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忠勇侯府的小世子,謝雲笙,十二歲的時候就已經替父出征,整了一圈軍功回來。
文韜武略,樣樣精通,當真是貴不可言。
亦是裴音從前的未婚夫婿,現在,是盛鸞的未婚夫婿了。
盛鸞回了盛家之後,這門婚事理所當然就還給了盛鸞。可滿京城誰人不知,從前的盛家嫡小姐盛音,爲了討謝雲笙的歡心,做下了多少荒唐事。
深夜的螢火,凌晨的露珠,早春的茶,正月初一廟裏的頭香,永遠是屬於盛音的。
求的是他們歲歲常相守,日日不分離。
從前她不在乎,因爲知道兩人成婚不過是遲早的事,她爲自己未來的夫婿做甚麼都是應該的,可如今,謝雲笙成了別人的未婚夫婿,盛家介意。
他......
應該也是介意的。
裴音一直波瀾不驚的心口,卻只有苦澀和痛意。
時至今日,她還清楚地記得,她要被送去教坊司的時候,幾乎想要S了盛鸞,男人把盛鸞護在身後,神色複雜地看着她,他說:“阿音,這是你欠她的。你且去,我保證,日後會時常去看你。”
後來他確實去過幾次,但是很快謝家人就找上了她。
謝家年少有成的小侯爺,前途無量,還跟盛鸞有了婚約,留戀教坊司這樣的地方成何體統?
謝家甚至允諾,裴音若是不見謝雲笙,日後出去,抬進門當個妾也不是不可以。
這一句妾,像是一把尖刀,破開了裴音難堪的身世,也把她跟從前富貴的盛家嫡小姐的身份徹底剝離。
即便是盛家最不受寵的庶女,也不會進別人門第爲妾,可是謝家說這些話的時候那麼理所當然,眼神裏甚至帶着輕蔑和施捨。
那一刻她才清楚地認識到,盛家真的跟她毫無關係了。
裴音不聲不響,但是從那之後再也沒再見過謝雲笙。
她點點頭,“知道了。”
大堂裏只剩下難堪的沉默,盛夫人還想說甚麼,但是對上裴音死氣沉沉的樣子,終究化成了一句嘆息,轉身出門。
盛夫人走後,裴音才坐了下來,緊繃了一天的身體有些痠痛。門口進來個圓臉的丫鬟,端着銅盆要伺候她梳洗,“二小姐,奴婢叫,春桃,以後就由奴婢伺候您。”
裴音在教坊司,過得連丫鬟都不如,哪裏需要人伺候,她伸手去接她手裏的銅盆,“不用,我自己來就好了,你下去吧。”
春桃趕緊避開了裴音的手,一板一眼道:“不行,夫人交代了,要伺候好您,二小姐您已經不得寵了,就不要連累奴婢挨板子。”
她也是倒了黴了,被調到雨瀟閣來伺候這個不受寵的二小姐,從教坊司出來,身上有沒有病都不知道,但是可以預見的是,她在盛家不會有出頭之日了。
想到之後的苦日子,春桃窩了一肚子火,動作粗糙了不少,水盆裏的水都晃了出來,濺到了裴音身上。
裴音抿脣,伸出去的手又縮了回來,諷刺一笑。
原來盛夫人還是不放心她,把她留下,不過是全了盛家的好名聲,但是也怕她積怨成仇,壞了盛家的名聲,所以特意讓人在這裏看着她。
甚麼母慈子孝,不過是裝給外人看的罷了。
人情冷暖,裴音在教坊司看得太多了,並沒有把一個丫鬟的輕慢放在眼裏,她沒再反抗,木偶一樣由着春桃伺候完梳洗。前頭開飯了,但是盛夫人體諒她辛苦,不必過去應付。
大概是怕她這樣子,失了禮數。
裴音並不在意,簡單用了點飯之後,就躺下了。
隔日就是盛鸞的及笄宴,春桃早早就把裴音喊起來梳洗,換上了盛夫人送來的衣服,一身蜀錦裁紙的廣繡長裙,披帛是江南上好的煙紗,點綴在繁複的花紋上,好似要隨風飄走。
髮髻上簪着鎏金的頭面,精緻華麗得好似教坊司的三年不過夢一場,如今歸來,眼前人依舊是從前尊貴的盛家嫡小姐。
裴音眨眨眼,“這頭面會不會太過華麗?”
如果她沒記錯,這還是宮裏賜下的物件。從前是她的,但是早就被送給了盛鸞。
如今出現在這裏,並不合時宜。
春桃沒忍住翻了個白眼,“這都是小姐和夫人專門送來的給您的,您若是甚麼都不戴,顯得盛家虧待了您是的。”
裴音抿了抿脣,沒再說甚麼。
上妝的時候,春桃看着銅鏡裏的絕色容顏。
好看是好看,但是跟個木偶似的。她撇撇嘴道:“今天畢竟是大小姐的及笄日,賓客衆多,您可別這樣苦着臉,夫人和老爺看見了要嫌晦氣的。”
是盛鸞的及笄日,也是她的及笄日。
她在教坊司接客之前,被接回了盛家,免去了淪落風塵的命運,是該感恩戴德才是。
苦着臉給誰看呢?
裴音語氣淡淡:“再不走,就要誤了時辰了。”
春桃加快了速度,主僕兩人緊趕慢趕還是有些遲了,賓客都到了,分了前後兩堂。
女子都聚集在後花園,遠遠看去,分不清是花紅柳綠,還是美人多嬌。
盛家如今鼎盛,出了個少將軍,還跟忠勇侯府是姻親,哪怕只是個及笄宴,京城能來的官員和女眷幾乎都來了。
畢竟,盛鸞還是未來忠勇侯府的世子夫人,若能提前攀上關係,只有益處。
她們一直盯着後院門口,聽說盛家那位流落教坊司的假女兒被接了回來,她們且等着踩一踩裴音,來哄盛鸞高興。
裴音知道今天的日子不會好過,所以春桃拖延時間的時候,她並沒有阻止,但是也沒想到這些人這麼有耐心,硬是等到她來纔開席,進門之前,她支開了春桃,把頭上的髮簪取了下來,換了早就藏在袖中的另一根上去,才提步進門。
當然,這些人也只是等着而已,她真來了,所有人都下意識迴避,生怕跟她親近了引人誤會,隔得遠遠的,眼神戲謔地打量着她。
“盛將軍和夫人還是良善,捨不得多年養育的情義,一個教坊司出來的還真當二小姐養着。”
“她身上那是蜀錦吧,聽說啊,是謝世子軍功換來的賞賜,今年整個京城也只有這麼一匹,專門送與盛小姐裁製及笄的衣裳的,來的時候就聽說,盛小姐人善,把一匹布裁作兩份,專門給她也做了衣裳。”
“她也是真好意思穿,也不看看自己甚麼身份,教坊司出來的,穿甚麼都一股風塵味兒,跟盛小姐比,那真是一個真鳳凰,一個落毛雞。”
盛鸞當然也聽見這些話了,只是權當沒聽見,笑眯眯地從臺上走下來,親暱地拉住了裴音的手,“姐姐,你可算來了,等你好一會了,就等着你開席。”
盛鸞身上穿的跟裴音確實一樣,但是少了一塊披帛,人也素靜,看起來明媚動人,又較弱的恰到好處。
裴音站在她邊上,華麗的有些刻意,再因爲那一塊披帛,莫名多了一股風塵。
盛鸞把她拉在身邊坐下,就宣佈開席。場下熱鬧,有戲子舞姬,也有琴瑟和鳴。
這樣的宴席,是各家的小姐們表露才藝的好機會,留了名聲日後好相看親事,盛鸞有了謝雲笙,又是及笄宴的主角,自然是壓軸的。
但誰也不想要這個頭彩,免得跟那些舞姬混爲一談,落了身份。
也不知道誰先開口,戲謔着說了一句,“聽聞教坊司的舞姬和樂姬天下一絕,想必盛二小姐在裏面三年,學了不少吧?不若你開個場,給夫人小姐們開開眼?”
話音落,下面就傳來一陣嬉笑聲。
裴音看過去,說話的人身份高貴,是勇伯侯府的小郡主謝敏敏,深得太后喜歡,養了個驕縱跋扈的性子。
從前裴音還是盛音的時候,兩人就不對付,逢見面必掐架,但是謝敏敏從沒贏過,如今裴音落魄,她怎麼可能放過?
但,謝敏敏的身份,怕是在場的人也沒幾個得罪得起的。
後院陡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着裴音,一半是幸災樂禍,一半是等着看笑話。
盛鸞也緊張地看着裴音,眼底閃過一抹暗芒,嘴上卻是維護,“郡主,姐姐昨日纔回來,累得很,怕是不太好給您獻舞。要不我給郡主奏上一曲可好?”
盛鸞的琴技,也是一絕。
謝敏敏卻半點不買她的面子,“只是累,那意思就是學會了,怎麼?能去教坊司跳給那些男人看,不能給咱們這些女眷看啊?哄男人能給你甚麼,本郡主給你就是。”
說罷,她直接往面前的空地上,丟了一塊金條。
“我記得,今日也是你及笄,按照教坊司的規矩,你今日該被接客的吧?這個錢,夠嗎?”
裴音看着金條,十兩黃金。
不多不少,是教坊司的姑娘起拍的價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