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年的冬天特別冷。
在接近年末歲尾時,京都連下了七天七夜的雪。
雪花紛紛揚揚,將整座都城都掩在冰雪之下,極目望去,天地之間一片白。
清晨,天光微亮。
城南一處偏僻的陋巷中,一扇柴門“嘎吱”作響,門從裏面被人推開,走出一個婦人。
婦人看上去年歲不大,約摸三十出頭,其穠麗的眉眼,還能依稀看出一絲曾經的驚豔絕色。
若有京都世家貴婦在場,便會認出這婦人就是曾被整個京都貴婦圈引爲笑柄,鼎鼎大名的草包美人:甘採兒。
可眼下的甘採兒,再也稱不上“美人”兩字。
此時的她,臉上佈滿細紋,皮膚粗糙又幹黃,面色黯淡,顯出遠超年齡的老態。
廉價的青花頭巾包裹着髮髻,邊緣處鑽出幾縷頭髮,枯黃與蒼白間雜,更顯出她的破落和窘迫。
她每走幾步,就要停下喘氣,看上去十分病弱。她身上的衣服也很單薄,僅一層碎花夾襖,被冷風一吹,人就不住瑟瑟發抖。
儘管很冷,身體也不適,甘採兒仍頂着風雪,往外走去。
經過七日七夜的雪,京都大街小巷都覆蓋着厚厚的積雪。
甘採兒每一步都走得艱難。花了兩個時辰,她才從城南走到城西。
京都城“東富西貴,南賤北貧”,住在西城的不是王侯公卿,就是門閥世家,全是高門顯貴。
……
甘採兒抬起頭,再看了眼青磚碧瓦的深宅大院,而後拖着腳步,一步一步離開。
離開衛國公府後,甘採兒並沒有沿路返回城南,而是去了城東。
此時,大雪已停,但天空仍灰濛濛一片,遠處有黑雲壓頂,似乎正在醞釀一場更大的風雪。
從城西到城東這一路,甘採兒走得更慢,喘得更厲害,一呼一吸之間,似有冰碴子割着喉嚨。
有那麼一瞬,她似乎覺得自己永遠都走不到想去的地方。
但憑着一股執念,終是在傍晚時分,甘採兒一步一挨地挪到了翰林大學士,當今太傅大人蘭亭舟的住處。
她拐到蘭府的東北角,伸手叩響角門。
“嘎吱”一聲,門開了,露出一張滄桑的臉。
“夫人,您來了。”
“章伯,可別再這麼叫。我早就不是這裏的夫人了。”甘採兒捏了捏衣襬,侷促地站在那裏。
蘭家老僕這一聲“夫人”,讓她羞愧難當。想當年,是她親手背刺蘭亭舟,讓他淪爲全京都最大的笑柄,讓他顏面掃地,還差點影響到他仕途。她本是沒臉再來蘭府,但......
“夫人是來看小姐的吧?”
甘採兒點點頭。
“小姐在小花園堆雪人呢,她說要堆一院子的雪人,現在應該還沒離開。”
“謝謝章伯。”
……
甘採兒清楚記得自己死了,死在一場暴風雪中,死在大年三十晚上。
所以,當她再度睜開眼,整個人都是懵的。一時間,她不知身處何時何地,自己是人是鬼。
甘採兒呆呆盯着頭頂上一大片鬱鬱蔥蔥的樹蔭,怔忡地出神。
正午的陽光穿透樹葉,像碎金般灑滿她一身,讓她感到暖意融融,十分愜意舒服,像極了曾經的年少時光。
這樹她認得,是槐樹。
槐樹在她家鄉清水鎮隨處可見,她喜歡槐花清香甘甜的味道,每到春天,總要爬樹上摘槐花來喫。
甘採兒有些恍惚,這是哪來的槐樹?要是她沒記錯,京都城裏很少有槐樹。而且這棵樹,怎麼越看越像清水鎮蘭家老宅的那棵?
難道,自己是魂歸故里了?
“小姐,小姐,事情辦妥了!”一道興奮的聲音由遠及近,打破了甘採兒的迷茫。
甘採兒循聲望去,只見一個青衣婢女正向她飛奔而來。甘採兒眼神猛地一縮,嘴不由自主地張大。
“小紅?!”甘採兒失聲道。
“小姐,是我。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是又躺迷糊了?”
看着年輕的,活力滿滿的小紅,甘採兒久久回不過神。
她記得小紅早就死了,爲出府去給自己請大夫,小紅被梅婉吟抓住,活活杖斃在自己眼前。
甘採兒一把抓住小紅,抓得又急又緊。掌心溫熱的體溫傳來,甘採兒幾乎要落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