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一聲,天邊雲層裏頭又劈開幾道帶着藍光的閃電,暴雨如瓢潑一般嘩嘩直落。
“江懷義!你昔日不過一介窮酸書生,若非得了我父親的提攜,也入不了官場。你要踩着我明家滿門的屍骨飛黃騰達,你的良心餵了狗了!”
雨水順着女子精緻的鬢角流下來,浸溼的細綢夏衫掩着她高高隆起的小腹。
風雨飄搖,她彷彿能從空氣裏嗅到一丁點血腥味,當下神情大慟,聲音又悽哀下來:
“懷義,你救救爹吧!”
她顫巍巍地抬起手,在門扉上猛拍起來:“我求求你!便是不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也看在我們的孩子份上!”
“嘩啦--”
大門驟開,裏面潑出一盆洗腳水,帶着鹹味和污垢的液體徑直澆在她臉上。
廊檐下站着一嬌美秀麗的女子,眉頭微蹙,一雙水杏眸子裏卻暗藏得意:
“若非明大人其身不正,怎會讓那些言官捉出把柄來,扣上個謀反的帽子呢。現下你來求懷義也無濟於事,半個時辰之前,明家滿門已經抄斬了。”
她用帕子掩口,柔柔一笑:“姐姐聞不見外頭飄來的氣味麼?真真是血流成河,還請節哀啊。”
“你......”
明璇身軀一震,身子如墜葉般晃了又晃。
忽然,她腹痛如絞,疼得整個人都佝僂下去,想去扒門框,卻被那婢女推了一把,整個人向後摔了下去。
“孩子,我的孩子......”
……
正在此時,奉水河邊通往燕京的官道上,一隊富麗堂皇的馬車隊伍正在行進。
黑漆杏黃帷拱頂馬車緩緩前行,其中坐着一位身着黃袍的男子,雖未近身,只是遠遠的看一眼就讓人有種無形的壓迫感。
看着那隊遊民,一張俊郎不凡的臉上顏色變了又變,他惱怒地摔下簾子,罵道:“那幫陽奉陰違的老狐狸,朕撥了數十萬真金白銀賑濟西州災民,誰料他們層層剝削,竟讓這些災民流離北上!若非朕此次微服,哪裏能看到這種亂象?”
見年輕俊美的帝王發了怒,車廂內的婢女嚇得叩首下去,一旁侍茶的宦官李成海眼瞼低垂:“皇上息怒,您即位大統時日不多,這些蠹蟲不急在一時。”
車壁之上傳來三聲叩響,李成海眼珠一轉,又道:“昭儀娘娘病得厲害,那伯隱子又久尋不見,是不是該傳召那些揭了皇榜的大夫?”
“等到了前方箐州驛站,便傳他們。”賀景敘喝了一口茶,壓下心頭的惱怒。
箐州距離燕京不過百里,驛站之中,粉色的紗幔垂落,隱隱傳出一點藥香。
“少爺,您不要命了?”
雲珠苦着臉坐在薛漱玉旁邊,看見她手上那道明黃的榜文,便嚇得心肝亂顫:“這裏頭可是皇上盛寵的昭儀娘娘,要是出個甚麼好歹,可是會牽連侯府的!”
薛漱玉慢條斯理地喝着茶,掃了一眼滿屋子或老或少的醫者,撣了撣身上青布衣袍上的積灰:“你瞧咱們如今這模樣,哪裏像侯府出來的?”
雲珠一瞧她們二人的寒酸模樣,面色不由發苦。
她卷着榜文在雲珠頭上一敲:“要是治好了昭儀娘娘,可有賞銀兩千兩黃金!咱們現在連幾個銅板都找不出來,難不成真的要一路乞討着回家?”
“薛先生。”
正對話之間,只見一個嫋娜的婢女來到薛漱玉跟前,福了一福:“咱家主子請您進去。”
銀絲海棠紗帳裏露出一截白皙細嫩的胳膊,擱在疊起的黃色綢絹上。
……
“砰”,賀景敘面色一沉,將那冊子擲在她面前:“此番是朕誤會了你,這丸藥朕會給昭儀服下,若是有用,朕自會重賞,下去吧。”
雲珠在下頭等得着急,見似有驚動聲,早嚇得臉色煞白。好不容易等到薛漱玉出來,見她一張臉成了豬肝色,急道:“怎麼了少爺,可治好了?”
“我要出恭。”
薛漱玉抓着雲珠的手:“你跟我過來。”
月朗星稀,主僕二人一連跑出數里,氣喘吁吁,一眼看過去,後頭一個人也沒有。雲珠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少爺,咱們跑甚麼啊?”
“皇上許是盯上我了。”薛漱玉摸了摸懷裏冊子還在,鬆了口氣,“怪我不該貪圖錢財,拿着前輩的東西在外面招搖。要是咱們現在不跑,他一定要派人看管我,到時候咱們就跑不了了。”
見那賀景敘看着《懸壺千問》發亮的眼睛,薛漱玉心知他一定打上了這冊子的主意。
“皇室這幾年一直想尋伯隱子,聽說除了昭儀,現下宮裏的太后也病着。我只想撈幾個錢活命,暫時還不想和皇家扯上甚麼關係。”
雲珠心有餘悸,點了點頭:“皇上喜怒無常,咱們還是不要招惹的好。”
因箐州離京城也不算太遠,薛漱玉當掉了身上最後一個扳指,每天兩碗陽春麪捱到了燕京。
陽平侯府前頭,她帶着雲珠跪在朱門前:“不肖子漱玉給爹爹磕頭了,請爹爹原宥了漱玉的過錯,不然我便長跪不起了!”
彼時剛好下朝的時辰,陽平侯薛敬遠勒着馬,看見被髮配到莊子上的薛漱玉竟然跪在了自己門前,驚得睜大了眼睛,怒道:“你這個逆子!我讓你好好思過,誰準你回來的?”
“爹。”薛漱玉抬起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死死地抱着那馬蹄子,險些被踢飛出去:“若不是漱玉命大,這會早死了,費盡了力氣才能活着見爹一面啊!”
薛敬遠見她身上衣衫襤褸,灰頭土臉,早又驚又疑,喝道:“到底怎麼回事!”
“爹爹,便是如此,我與雲珠在半道上摔下馬車,遇到一個醫術精湛的高人,救了我一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