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侯薛九卿薨了的訃告傳來時,已經過了子時。
那時,顧明音又是一夜無眠,斜靠在臨窗軟榻上,擁衾而坐,神情木然地看着窗外的圓月。
殿內,銅爐中的檀香嫋娜飄散,濃郁的香氣讓人沉醉。
如水的月華透過窗棱,灑在屋內,落到她的鬢間,露出絲絲白髮.
曾經名滿北淵的顧家嫡女,如今已是滿臉病態、姿容不再。
窗外,大雪紛飛,腦中,不由想起第一次見薛九卿的場景。
那時,她從府中狼狽而逃,陪着父兄身邊四處征戰。
臨川告急,顧家軍在邊境浴血奮戰了幾個月,軍中出了細作,再加上糧草不足,兵力減弱,漸漸落於下風。每日看着父兄焦急難耐,她無奈只能於近處求援。
薛九卿當年奉命駐守桐廬,距離臨川不過半月的腳程。她瞞着父親,騎着快馬,日夜兼程,去桐廬搬救兵。
到時,滿身污垢,一頭烏髮肆意飛舞,十分狼狽,漫天雪花中,她一把扯過他的繮繩,將人攔下。
她站在馬下,鼓足勇氣,仰頭看他:“薛侯爺,我乃徵西將軍顧林之女,臨川告急,求世子前去支援。”
“你就是顧家草包顧明音?”薛九卿坐在馬上,微微俯身,打量一番,良久,勾起脣緩緩笑道:“這模樣,倒還不如軍中營妓好看些。”
身後無數兵將的鬨笑聲立刻響起,不時夾雜着不懷好意的喧鬧。
她羞赧地漲紅了臉,依舊固執地不肯鬆手,拜了拜:“世子,求您派兵,解臨川之難。”
薛九卿眯了眯眼,用劍挑起她的下巴,滿臉的曖昧不清:“派兵可以,不知你拿甚麼來還呢?”
……
梨都位於北淵西南邊邑,是南冥通往北淵的必經之路,在不久前的戰敗中被攻佔,而與梨都接壤的臨川則成了南冥妄圖攻佔的下一個目標。
經過連續四個月激烈戰火的侵襲,原本安靜祥和的臨川小城,此時卻燃着滾滾濃煙,瀰漫了整座城池。
不遠處,隨風招展的“冥“字大旗,已然變爲破布爛衫,似乎頃刻間便會掉落。
城牆上下遍地伏屍,血流成河。濃濃的血腥味與腐爛的屍臭味相互摻雜,充斥在空氣中,讓人作嘔。
徵西將軍顧林身着一襲血跡斑斑的鎧甲,站於高高的城牆之上,望着遠處滾滾濃煙,以及戰士們大勝而歸的歡顏,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
他抬手拍了拍身旁怔愣的副將顧明懷,蒼勁有力地說道:“城將覆滅,何以安身?阿懷,以身報國,堅守城池,這就是我們顧家的使命。”
“是,父親。”顧家長子顧明懷如今已是獨當一面的少年將軍,爲國盡忠的道理他自然懂得。
他將身旁傾倒的“顧”字大旗重新扶正,臉上也帶着難得一見的笑意,抬眼看向城下的一人,忍不住嘆道:“以前只知道昭王謙遜和善,待人赤誠,近日,倒是真領教了他的才能,率兵打仗也毫不遜色。這場仗若不是他及時救援,我們只怕真要以身殉國了。”
身旁,顧明音負手而立,一襲戎裝,還帶着血漬,目光卻漫着晦暗不清的神色。
她束着發,穿着男裝,身上還帶血。長在顧家,她自幼便喜歡兵法謀略,好在父親開明,教她騎射劍術,征戰之時,還帶在身邊,加以教養,雖然辛苦,卻比在府裏的妹妹們要自在的多。
多年以來,她跟隨父兄一起四處征戰,整日跟些將領們一起,已經許久不曾回府了,想起府裏的幾個妹妹,不由一陣頭疼。
她凝眸看着不遠處正盤點屍首的北淵將士,人羣中,昭王一身白色華服,俊朗非凡,舉手投足間滿身貴氣,顯得格格不入,眸光漸漸深沉,心中卻越發確信,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三十年前,第一次遇到昭王時的那場臨川之戰。也就是從這時開始,原本躊躇不願站隊的父親,堅定地選擇了昭王。
從昭王妃到廢后再到北淵太后,這一個個身份,是她前世的枷鎖,她怎能再次重蹈覆轍?
仰頭看向身邊的父兄,她壓低聲音,淡然說道:“我累了,想要回淵京。”
……
數九寒天,雪花漫天卷地的飄落下來,去往淵北的道路也被籠罩在白茫茫的紗幕之中。
顧明音撩開車簾,看車外銀裝素裹、入目皆白,伸手接了幾片雪花,刺骨的涼風趁機鑽入車內,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冷戰。從臨川啓程後,不過一月,就碰上了這樣的大雪,看來要耽擱些時日了。
“找個地方歇歇吧,待雪住了再走。”
穿着厚重棉襖的車伕回過頭,勸道:“小姐,這雪一時半會兒不會停,咱們的車輪上繫着鐵索,不礙事的,不如趁着天色尚早,多行幾里。”
車外,幾個騎馬的隨從不斷勒着馬,小心翼翼跟着,唯恐馬兒腳下打滑,摔了下去,她搖搖頭:“不用了,雪大了,再多等幾日就是了,不急。”
馬背上的幾人臉上帶着感激的笑,俯下身子恭敬地回道:“謝謝小姐體諒。”
“沒事,一路奔波勞碌,多仰仗諸位了。好在此處距離淵京不遠,就算耽擱些日子也無妨。”顧明音慢條斯理的解釋着,又同他們客套了幾句,遠遠便見不遠處叢林環抱之中有一廟宇躍然眼前。
車伕將車在山腳停下,忙撐起油紙傘遞了過來,邊道:“小姐,這方圓幾里都是深林,沒有人家,只有這間寺廟,不如咱們就在此歇息一日吧。”
顧明音踩着杌子從車上下來,抬頭看了看高高的石階,此處距離官道很近,但卻少有人停留,只怕這寺廟中也是人煙稀少。這樣也正好落得清閒,況且她前世禮佛多年,得了機緣重活一世,也該到寺中還願。便接過油紙傘,踩着石階,慢慢向山上爬去。
寂靜的白日,埋葬在白茫茫的雪中,越發清幽,只聽見腳踩在雪上的吱吱聲。
走了一炷香時間,終於到了山頂,來到廟門前。
這寺廟並不小,但年久失修,大殿檐角的朱漆已經脫落,露出斑駁的青灰,就連杏黃色的牆壁也有不少破損,但還好勝在整潔,耳邊響起的誦經聲,也爲這座寺廟增加了幾分禪意。
車伕剛要敲門,卻被顧明音攔下,祈求留宿自然要她親自來纔有誠意。她走近幾步,站在硃紅色的木門外,抬手敲了敲。
“叩叩叩……”
門開了一道細縫,一個小沙彌從門內露出個腦袋,滿臉好奇:“你們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