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懸在三十八樓窗外裝空調。
屋裏的老太卻死活不肯出兩百塊高空費。
她一邊罵我黑心,一邊作勢要解開我的安全繩。
“就掛個破鐵皮這麼輕鬆還要兩百?你咋那麼黑?“
“你不免了這錢,我就把繩子解了!”
上一世,我爲了息事寧人妥協了。
她卻在試機時嫌外機太吵,一掃帚把我連人帶機捅下高樓。
摔成肉泥後,她還倒打一耙讓我父母賠償精神損失。
再睜眼,我回到了她拿剪刀威脅我的這天。
她得意洋洋:“你裝不裝?不裝我剪了啊!”
我利索地翻進陽臺,解下安全帶扔在她腳下,微微一笑。
“既然這麼輕鬆,那自己你上來裝啊。”
1。
“今天不把空調裝好,你休想走!”
三十八樓悶熱的像蒸籠。
我蹲下把電鑽和扳手塞回工具箱,又順手關掉工裝上的工作記錄儀。
“你自己裝吧!”
“你甚麼意思?”
“老孃空調都買了,你憑甚麼不裝?”
我把手套摘下,然後向外走去。
“公司規定,外機安裝4樓以上要收取高空作業費,21樓以上200元/臺,我也給你看過公司收費標準了。”
王翠花衝到門口,張開雙臂堵住去路。
“我已經花錢買空調了,爲甚麼還要高空作業費,你不裝,我讓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提着工具箱,摘下安全帽。
“費用明細已經給你看過了,另外買空調不包括拿命陪你玩。讓開。”
“甚麼拿命陪我玩?我碰你繩子了嗎?”
她把剪刀藏到身後。
“你們這些窮B打工的,就是想多訛錢。200塊也好意思要,我看你是窮瘋了!”
我拿出手機,看着她。
“你再攔門,我報警。”
王翠花看我拿出手機,楞了一下。
然後她在門口往地上一躺,捂着胸口叫了起來。
“打人了!”
“這個鄉下來的打工仔打老人了,快來人啊!”
樓道里的門接連打開。
幾個鄰居圍到門口,有人扶她,有人拿手機拍我。
“一個大小夥子,怎麼能欺負老人?”
“有甚麼話不能好好說,非要動手?”
王翠花靠在鄰居懷裏,指着我哭喊:
“我就是問了句收費,他就罵我,還想動手打我!”
一箇中年女人擋住我的去路。
“趕緊給老人道歉,把空調裝好。”
我看着她,笑了笑。
“她拿剪刀威脅剪我的安全繩。這裏是三十八樓,繩子斷了,我他媽的就死了。”
樓道安靜了一下。
王翠花立刻拍着地面罵道:
“放屁!你哪隻眼睛看見我剪了?”
“我一個老太太,怎麼可能幹這種事?你就是想訛錢不給安裝!”
剛纔替她說話的鄰居避開了我的視線。
還有人小聲勸我:
“老太太年紀大了,說了些氣話,你也別太當真了。”
我剛要開口,物業經理劉建國撥開人羣走了進來。
王翠花見到他,立刻拉住他的褲腿。
“劉經理,你得給我做主啊!”
他把我拉到樓梯口,一手拍着我的肩膀。
“小夥子,喫虧是福。”
“老人年紀大了,你跟她計較甚麼?兩百塊錢免了,就當做善事。”
“她要剪我的安全繩,我還要做善事?”
劉建國臉色沉了下來。
“她這不是沒剪嗎?”
“你非把事情鬧大,對你有甚麼好處?”
“你要是不裝,我現在就給你們老闆打電話。“
他掏出手機,晃了晃,眯眼看着我。
”幹服務行業,名聲壞了,誰還敢用你?”
王翠花從屋裏探出頭,嘴角翹了起來。
我背起工具箱,撞開擋門的人。
“那你打吧。”
剛走出小區,手機“叮”的響了一聲。
收到一段視頻。
播放量已經破了三千。
2。
我點開視頻。
畫面從我收拾工具開始。
王翠花拿剪刀威脅我的部分被刪得乾乾淨淨,只剩我冷着臉要走,以及她躺在地上捂胸口的畫面。
視頻上還配着一段文字。
“打工仔見財起意,偷陽臺銅線,被發現後惱羞成怒,動手毆打七十歲老人。”
下面全是評論,一條比一條難聽。
“現在的年輕人怎麼能這樣?太壞了!”
“這種人就該坐牢。”
“查查他是哪家公司的,不能再讓他害人。”
我手機號碼被人扒出來了,短信炸了一下午。
下一秒,老闆打來電話。
我剛接通,他便破口大罵:
“林浩,你是不是腦子有病?”
“公司把單子交給你,你就是這麼幹活的?”
“老大,她拿威脅要剪我安全繩!想要我命啊!”
老闆根本不聽。
“人家七十多歲,還能冤枉你?”
“哥!你不能這樣毀我公司名聲啊!”
電話那頭不斷傳來座機鈴聲。
老闆聲音更大了。
“投訴電話都打爆了!”
“這個月工資全部扣掉,再賠公司五千塊名譽損失費,不然法庭見!”
“扣工資可以,賠償不可能。”
我掛斷電話,把短信、視頻和通話記錄全部備份。
王翠花敢把事情鬧大,我就讓所有人看清她做過甚麼。
我重新回到小區,準備找她當面對質。
剛進大門,幾名大媽便圍住了我。
有人朝我腳邊吐口水。
“還有臉回來?”
“社會敗類,滾出去!”
我沒理她們,徑直走向停電瓶車的地方。
一股酸臭味撲面而來。
我的車座和工具箱上全是泔水,車筐裏塞滿爛菜葉,輪胎也被人放了氣。
一個穿花衣服的大媽舉着空桶,站在旁邊冷笑。
“偷老人東西,還想騎車走?”
“這點泔水算便宜你了!”
我拿出手機錄像。
“誰潑的,誰賠。”
她抬手打掉我的手機。
“拍甚麼拍?你還想訛人?”
旁邊的人馬上圍上來,對着我的臉吐口水。
“打他!”
“這種小偷打死也活該!”
一勺泔水潑在我肩頭,順着領口流進去。
我握緊拳頭,沒有還手。
她們巴不得我動手。
只要我碰其中一人,王翠花剪過的視頻就會變成真的。
我撿起手機,轉身去了物業監控室。
“我要調取今天三十八樓的樓道監控,還有停車區監控。”
值班保安擋在顯示屏前。
“業主隱私,不能給你看。”
“有人損壞我的車輛,我有權報警取證。”
保安看向裏間。
劉建國坐在裏面,正端着茶杯看我。
兩人對視後,保安改了口。
“監控壞了,甚麼也沒拍到。”
“整個小區的監控都壞了?”
“對,都壞了。”
我繞過他,想看設備運行記錄。
保安一把推在我胸口。
“聽不懂人話是不是?趕緊滾!”
另外兩名保安從門外進來,架住我的胳膊,把我拖出物業。
路過的人舉着手機拍。
“快看!就是那個打人的!”
劉建國隔着玻璃看着,沒有阻止。
我站穩身體,拍掉袖口上的污水。
就在我準備去派出所時,手機響了。
劉建國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
“小林啊,別把事情弄得太難看。”
“王老太願意跟你私了,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他停頓了一下,換了個語氣。
“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店了!”
3。
我整理了衣領,指尖碰了碰胸口得按鈕,推開辦公室的門。
王翠花正坐在真皮沙發上喝茶。
看見我進來,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早這麼聽話,不就沒事了?”
劉建國坐在辦公桌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小林,坐吧。”
“我費了不少口舌,才勸王阿姨給你一次機會。”
我看着他沒有坐。
“甚麼條件?”
劉建國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封面寫着四個字。
【和解協議】
“簽了它,網上的視頻可以刪,王阿姨也不報警。”
我翻開協議。
第一條寫着,我在安裝空調時企圖盜竊王翠花家的銅線,被發現後對她進行言語威脅。
第二條寫着,我自願免費爲她安裝全屋空調。
第三條要求我賠償精神損失費兩萬元。
最後還附了一份認罪說明。
我拿起協議,反倒最後一頁,丟回桌上。
“不籤。”
王翠花猛地站起來。
“給你臉不要臉!”
“你害我被鄰居笑話,還想一分錢不賠?”
我看着她。
”該擔心的人,是你吧。”
王翠花抬手指着我的鼻子。
“一個臭裝空調的,也敢嚇唬我?”
“我兒子是張強!你出去打聽打聽,江城有幾個人敢惹他?”
她抓起協議,砸在我胸口。
“我兒子一句話,就能讓你在江城混不下去!”
“兩萬塊買,都算便宜你了!”
紙張散落一地。
劉建國靠在椅子上,臉上仍掛着笑。
“王阿姨,別生氣。”
他轉頭看向我,嘆了口氣。
“小林,你是個聰明人。”
“現在外面的人都認定你偷東西。公司也把你開除了,你還在這嘴硬有甚麼用?”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們有證據嗎?造謠是犯法的!”
劉建國搖頭。
“年輕人就是太犟。”
“王阿姨她剪你的繩了嗎?你受傷了嗎?”
“她年紀大,情緒激動時說兩句氣話,警察來了也只能調解。”
他點了點桌上的協議。
“可她手裏有你進屋、碰銅線的視頻,還有鄰居作證。”
“只要她報警,你就得進去。”
我聽明白了。
他們刪掉關鍵畫面,再讓那些鄰居統一口徑,就能把假的變成真的。
劉建國起身,替我把鋼筆放在協議旁。
“籤個字,賠點錢,這事就過去了。”
“你不籤,一旦留下案底,以後連保安都幹不了。”
他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
“你父母還在老家吧?”
“兒子當了小偷,他們在村裏怎麼抬得起頭?”
“我這是爲了你好。”
我抬眼看着他。
“別提我父母。”
劉建國臉上的笑淡了。
王翠花卻拍着桌子罵道:
“提了又怎麼樣?”
“能養出你這種賊,他們也不是甚麼好東西!”
我緊緊握住鋼筆,手上的青筋暴起。
王翠花把協議推過來。
“趕緊籤,簽完快去給我裝空調,這鬼天氣熱死老孃了,熱出病你還得陪!”
我拿起協議,當着她的面撕成兩半。
“我籤你媽!”
辦公室裏剛安靜下來,門外便傳來腳步聲。
砰的一聲,房門被人踹開。
一個滿身紋身的壯漢帶着三個男人衝進來。
王翠花立刻迎上去。
“兒子,就是他!他欺負你媽我!”
張強盯住我,反手關上了門。
咔噠一聲,門鎖了。
4。
張強衝到我面前,揪住我的衣領,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我撞上牆角,嘴裏湧上一股血腥味。
“就是你這個臭修空調的欺負我媽?”
張強把我按在牆上,又朝我肚子打了一拳。
“今天不把字簽了,老子打斷你的手!”
我哼的一聲,蜷了下去。
跟他進來的三個人圍住我,擋死了門口和窗口。
辦公室外很快聚起一羣人。
王翠花提前叫來的鄰居趴在玻璃上,沒有一個人報警。
“這種黑心工人就該打!”
“窮瘋了,連老人的錢都訛!”
有人舉起手機拍攝。
王翠花隔着玻璃喊:
“都拍清楚!是這個小偷先動手,我兒子在抓賊!”
張強抓住我的頭髮,把我拖到辦公桌前。
“籤。”
我吐掉嘴裏的血。
“不籤。”
他抄起桌上的菸灰缸,砸在我的肩膀上。
“還嘴硬?”
菸灰缸落地,碎成幾塊。
劉建國站在旁邊,沒有勸阻。
等張強又踹了我一腳,他才走到門邊,拉下百葉窗。
圍觀的人影被擋在外面。
房間暗了下來。
劉建國轉身看着我,臉上的客氣已經沒了。
“我給過你機會。”
“辦公室的監控已經關了。你今天不籤這份認罪書,我就報警,說你持刀入室搶劫。”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把水果刀,用紙巾包着刀柄,扔在我腳邊。
“張強打你,是正當防衛。”
我看着地上的刀。
張強撿起鋼筆,塞進我手裏。
“寫名字。”
我鬆開手,鋼筆掉在地上。
他一腳踩住我的手指,用鞋底來回碾了兩下。
我手指關節發麻,痛的鑽心。
“信不信我廢了你?”
我沒有求饒。
王翠花走到我面前,抬腳踩住我的手背。
她比張強更用力。
“裝甚麼硬骨頭?”
“一個鄉下來的雜碎,還真把自己當人了?”
她低頭吐了一口痰。
濃痰落在我的工裝上。
“你這種天生下賤的窮鬼,跟你那對在鄉下討飯的爹媽一樣。”
“一家人都是爛泥,一輩子只配被人踩在腳底下!”
我盯着她,拳頭被我攥得緊的。
王翠花被我看得後退半步,抬手打在我臉上。
“還敢瞪我?”
“建國,報警!”
“就說他拿刀S我,讓他把牢底坐穿!”
劉建國掏出手機,撥通報警電話。
“警察同志,錦繡小區物業辦公室有人持刀搶劫,對,嫌疑人已經被我們控制住了。”
他說話時,張強撿起水果刀,想往我手裏塞。
我猛地收回手。
刀尖劃破衣袖,掉在地上。
電話那頭追問現場情況。
劉建國看了張強一眼。
“有人受傷,情況很嚴重。”
張強會意,抬起皮鞋,對準我的頭踹下來。
王翠花站在旁邊,拍手小聲說:
“踹死他!”
“今天他不死也得脫層皮!”
鞋底離我的臉只剩幾厘米時,我猛地抓住張強的腳踝。
張強愣住了。
我用肩膀頂開他的腿,扶着桌角慢慢站起,擦掉嘴邊的血。
劉建國臉色一變,手指按向掛斷鍵。
我笑了笑。
“劉經理,別掛。”
“這報警電話,我可比你更想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