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五年前,兄長輕信北狄俘虜,率三千精騎夜襲敵營,險些被擒。
敗退後,又誤開西偏門,險些將追兵引進雁門。
我穿着他的銀甲放下千斤閘,接過主將令,帶着三千殘兵守了七日,保住滿城百姓。
父親趕到後,卻把兄長的罪寫在我名下。
他上書請罪,說沈家女兒沈照霜頑劣任性,女扮男裝混入軍營,私放俘虜、擅開城門,險些害得雁門失守。
沈家不敢徇私,願主動將罪女交由軍法處置。
於是,我成了押解進京的死囚;而沈焰則是力挽狂瀾的少年將軍,。
押送途中,我墜下雪崖,意外救下了當時還在北狄爲質的新帝。
五年後,我成了太醫院最年輕的院判。
沈焰晉封定北侯。
封侯大典上,內侍捧起金印,正要交到沈焰手中。
我從百官隊列中走出:
“啓稟陛下,沈焰德行有虧,冒領軍功,不堪封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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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聲音不高,卻讓殿中的賀聲停了下來。
沈焰的手懸在金印前。
丹陛之下,他還穿着那件五年前的銀甲。
我看着銀甲左側被收窄的腰封。
五年前,沈焰夜襲兵敗後躲進傷兵營,不肯再登城。
我穿上這身甲冑,以沈家少將軍的身份穩定軍心。甲冑太寬,那道針腳是我親手改的。
如今,它成了他封侯時最體面的戰袍。
數十道目光一齊落在我身上。
“太醫院院判沈昭?”
三年前北境軍疫,我從屍堆裏救回六千邊軍,被蕭鎏鈞破格擢爲太醫院院判。
可我終究只是個醫官。
一個醫官,在封侯大典上說一個有功的守邊將軍德行有虧。
兵部尚書先沉下臉。
“沈院判,封侯旨意由兵部、吏部共同覈定,軍功冊與先帝舊案俱在。你說他冒領軍功?”
我走到殿中。
“沈焰將軍,不知可還記得,五年前,雁門外,你臨陣脫逃,害得三千一百七十二名將士,因你而死!”
滿殿譁然。
沈焰緩緩轉身。
他沒有認出我。
我墜崖後傷了半張臉,常年薄紗覆面,嗓音也被煙毒燻得低啞。
外人只知道沈昭出身北境,醫術卓絕,深受帝王倚重。
“沈院判。”沈焰笑了一聲,“你治過邊軍,便以爲自己懂得領兵?”
禮部侍郎隨即道:“醫者診脈,將軍用兵,各有其道。沈院判憑甚麼指稱沈將軍敗逃?”
“憑雁門之戰本不該打得那般慘烈。”
我看向御案上的軍功冊。
“城中有八千守軍、半年糧草,朔州援軍十日可至。可戰事首日,守軍便折損兩千餘人;次日,西偏門又險些失守。”
“軍功冊將這一切歸咎於沈家女兒沈照霜,卻把收拾殘局的人寫成沈焰。”
沈崇山從武將席走出。
“沈院判沒有到過雁門,怎知當時情形?”
“莫非只憑幾名傷兵的胡言,便要推翻朝廷查過的舊案?”
他不認識我。
卻仍像五年前一樣,先把所有不同的聲音定作胡言。
沈焰抬手止住父親,神情反而寬和。
“沈院判救治邊軍,聽他們提及雁門舊事,也屬尋常。”
“但戰場瞬息萬變。舍妹私放北狄俘虜,令敵軍得知城防,我只能冒險出擊。她又擅開西門,險些引敵入城。”
“後來她畏罪墜崖。沈家已經失去一個女兒,我不願再用她的過錯博取旁人同情。”
一句話,將自己說成了替妹妹罪行遮醜的兄長。
朝臣看向我的目光越發不善。
大嫂柳明珠也從女眷席起身。
“沈院判,沈將軍五年來撫卹舊卒、供奉亡魂,從不曾以功臣自居。你若有實證,便拿出來;若沒有,請不要在他的封侯大典上羞辱他。”
“實證會有。”
“那便等有了再說。”兵部尚書道,“封爵是國家大典,豈能因一個醫官空口質疑便中止?”
內侍再次捧起金印。
這一次,御座上的蕭鎏鈞開口了。
“慢着。”
殿內驟然安靜。
他端坐御座,右手拇指在玉扳指上敲了兩下。
五年前在北狄藥廬,每逢追兵靠近,他便這樣提醒我噤聲。
“沈昭。”
“臣在。”
“你身爲太醫院院判,當殿阻撓封爵。若查無實據,便是誣告功臣。”
“臣明白。”
“即使丟掉官職和性命,也要反對?”
我摘下腰間銀魚袋與院判官印,放在御前。
“是。”
“臣請陛下暫緩授印,重驗雁門軍功。”
金印離沈焰只剩一步。
他以爲今日過後,偷來的軍功便會成爲寫進國史的榮耀。
我偏要讓他停在這一步。
蕭鎏鈞看了我片刻。
“準。”
“封侯金印暫留御前,朕給你四日。”
“若拿不出證據,革去院判之職,依律治罪。”
羣臣面色各異。
沈焰慢慢收回接印的手,眼底終於沒了笑意。
“沈院判。”
“本侯等你的證據。”
我看着那枚尚未屬於他的金印。
“不。”
“你等的,是你的罪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