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媽在親戚裏有個外號,叫“散財娘娘”。
散的是我的財,賺的是她的名聲。
我攢半年買的鏡頭,她送給表哥練手。
我收藏多年的絕版球鞋,她讓表弟直接拿走。
表哥和表弟在家族羣裏一唱一和,誇全家就屬我媽大方。
我媽看着滿屏的點贊,笑得合不攏嘴。
後來,我帶公證員妻子第一次回家過年。
妻子剛把那輛嶄新的陪嫁車停好,幾家親戚就兩眼放光地圍了上來。
舅媽滿臉堆笑地奉承:
“大姐,你這兒媳婦的車真闊氣!我家小偉找對象還差輛車,能不能借給小偉開幾個月?”
我媽大手一揮,把妻子的陪嫁車許了出去。
妻子笑着點頭,順手把菜單翻到背面,寫了三欄:
“物品、所有人、實際佔有人。”
我媽越送,她記得越快。
連我們婚房裏的新家電,都有了去處。
飯後,妻子忽然問:
“你那個鏡頭的發票,還找得到嗎?”
我點頭。
“這些年被送走的東西,都列出來。付款記錄、聊天記錄,能找到的都留好。”
我以爲她只想保住那輛車。
直到她把表哥的名字,寫在了第一頁。
我這才意識到,她不是從今天開始算的。
......
“嫂子,你手腕上這串南紅瑪瑙真襯膚色,水頭看着就潤。”
表弟張青騏的女朋友坐在飯桌對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宋微瀾的手腕。
她說話的聲音不大,但剛好夠全桌人聽見。
我心裏咯噔一下。
那串南紅是我上個月跑了三個原石市場,親手挑料子給宋微瀾磨的婚戒添頭。
價值不算頂天,但工藝極其繁瑣。
果然,我媽李蘭瑛的眼睛立刻亮了。
她放下筷子,身子往前探了探。
“哎呦,騏騏媳婦眼光真好。微瀾啊,你看騏騏他們也快辦喜事了,年輕人手裏沒幾件像樣的首飾壓陣可不行。”
宋微瀾端着茶杯,沒接話。
我媽見她不搭腔,直接轉頭看我。
“嘉樹,你嫂子首飾盒裏不是還有好幾串嗎?這串就當給弟妹的見面禮了。咱們老陳家娶媳婦,規矩就是大氣。”
桌上的親戚紛紛點頭附和。
舅媽張桂茹笑得眼角的褶子都疊在了一起。
“還是大姐有長輩的樣子。嘉樹啊,你媽這是在幫你做面子呢,還不快讓你媳婦摘下來。”
我握緊了拳頭。
半年前,我放在櫃子裏的絕版球鞋,就是被我媽用這套說辭拿走的。
那雙鞋我套了三層防塵袋,張青騏看中後,我媽直接拆了包裝遞給他,說“當哥的還能心疼一雙鞋”。
現在,他們又把手伸向了宋微瀾。
我正要開口拒絕。
宋微瀾忽然放下了茶杯。
她伸手解開腕上的紅繩,動作很慢,很輕柔。
然後把那串南紅推到了表弟女朋友面前。
“阿姨說得對,一點心意,你收好。”
表弟女朋友喜笑顏開,迫不及待地戴在手上端詳。
“謝謝嫂子!還是大姑說的對,嫂子就是大方。”
我媽靠在椅背上,臉上煥發出一種紅光。
那是她用我的血汗錢換來虛榮心得到滿足時的標誌性表情。
宋微瀾低頭,從包裏拿出一支筆。
把手邊的菜單翻到背面。
在剛纔記下陪嫁車的那一欄下面,又添了一行。
我側頭看了一眼。
物品:南紅瑪瑙手串。
所有人:宋微瀾。
實際佔有人:張青騏女友(暫代)。
她寫字的手很穩,筆鋒銳利得像刀片。
舅媽張桂茹已經迫不及待地把車鑰匙揣進了兜裏。
“微瀾啊,那這車舅媽明天就讓騏騏開走了。你放心,自家人開,肯定當祖宗一樣供着。”
宋微瀾抬頭,衝她笑了一下。
“舅媽客氣了。車況我已經拍過視頻了。不過既然是借用,咱們親兄弟明算賬,我這兒有個制式表格,您隨便籤個字,權當走個過場。”
她從包裏抽出一張紙,推了過去。
張桂茹愣了一下。
“都是一家人,籤甚麼字啊,多見外。”
我媽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微瀾,你這就不懂事了。你舅媽還能把你車賣了不成?收回去,別讓人笑話咱們家防賊似的。”
宋微瀾沒收。
她不急不躁地解釋:“媽,這不是防賊。這是車輛交接確認書。萬一車在路上出了違章或者剮蹭,交警隊要查責任人的。簽了這個,查扣的時候就不麻煩您去跑腿了。”
張桂茹一聽違章扣分的事,猶豫了一下。
宋微瀾把筆遞過去。
“您要是覺得麻煩,不借也行。我正好明天還得開去保養。”
張桂茹一把抓過筆。
“籤籤籤,多大點事。舅媽這駕齡三十年了,還能出事不成。”
她連看都沒看具體條款,直接在落款處歪歪扭扭地簽了名字。
宋微瀾收起紙,疊好放進包裏。
拉鍊拉上的聲音在包廂裏顯得特別清脆。
喫完飯散場,我們在停車場看着舅媽一家人圍着那輛嶄新的陪嫁車打轉。
表弟張青騏直接坐進了駕駛室,摸着方向盤笑得嘴都合不攏。
宋微瀾站在我身邊,看着車燈亮起。
我低聲說:“那串南紅,你不該給。給了,他們就會覺得你好拿捏。”
她轉頭看我。
“你那個鏡頭的發票,還找得到嗎?”
我點點頭。
“都在雲盤裏存着,包括購買記錄和物流信息。”
宋微瀾說:“這些年被送走的東西,都列出來。付款記錄、聊天記錄,能找到的都留好。”
我看着她平靜的側臉。
“你真打算把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都翻出來?”
她打開車門,坐進了我那輛破舊的二手代步車裏。
“趙修遠拿走你鏡頭的時候,籤借條了嗎?”
我搖搖頭。
“沒簽。我媽直接拿給他的。”
她繫好安全帶,眼神看着前方。
“那就把表哥的名字,寫在第一頁。”
我看着她,忽然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她不是在記賬。
她是在畫一張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