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媽犯心臟病自有一套分級:

小事,捂胸口;大事,進急診;天大的事,癱在地上吞速效救心丸。

我大學報志願,她捂胸口,我改成了本省。

我不去相親,她進急診,我去了。

婚後,她逼我老婆辭職備孕,剛反駁一句,她直接癱在地上吞藥。

老婆氣得回了孃家,我以爲婚姻到頭了。

直到第二天,丈母孃拉着行李箱一把踹開了門。

我媽一看來者不善,直接倒在沙發上,翻起白眼找救心丸。

丈母孃沒扶我媽,也沒打120。

她從包裏掏出一方白手絹,往頭上一搭,直接在客廳走起了圓場:

“可憐的親家啊,既然你今天過不去這道坎,老姐姐我就用這首《哭七關》,體體面面送你上路啊!”

我媽被氣得猛咳一聲,一骨碌坐了起來,一把扯下手絹:

“別唱了!”

丈母孃收了聲,把手絹疊好,放回包裏。

“親家母明天你甚麼時候躺,我甚麼時候唱。”

我媽拿捏了我三十年,頭一回遇上不勸她起來,只等她躺下的。

......

防盜門被妻子晏清摔上的餘音還在樓道里迴盪。

剛剛還閉着眼睛癱在地板上的母親杜蕙芳,此刻緩緩睜開了眼。

那瓶速效救心丸散落了一地,顆粒滾得到處都是。

“商弦,地上涼,扶媽一把。”

母親的聲音細若遊絲。

我站着沒動。

盯着她看了三秒。

她沒等我伸手,自己用手肘撐着茶几邊緣,慢吞吞地坐了起來。

一點也沒有大病初癒的虛弱。

只是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晏清這孩子,氣性還是這麼大。”

她嘆了口氣。

語氣裏沒有一絲怨恨,反而裝滿了慈祥與無奈。

“媽也是爲了你們好,女人早點生孩子恢復得快,她怎麼就不懂呢。”

我捏緊了拳頭。

指甲掐進掌心裏。

“媽,晏清剛升上部門主管。”我聲音發啞。

杜蕙芳站直了身子。

走到我面前。

她抬起手,幫我整理了一下因爲剛纔拉架而扯歪的衣領。

動作輕柔到了極點。

“主管能當一輩子嗎?女人最終的歸宿,不還是家庭和孩子?”

她看着我的眼睛。

眼神裏全是無私的母愛。

“商弦,媽老了,沒幾天活頭了,就想看着你有個後。”

“你要是覺得媽在這個家礙眼,媽明天就買票回老家。”

“絕對不給你們年輕人添堵。”

她說着,眼眶紅了。

一滴眼淚精準地滑過臉頰。

這套說辭我太熟了。

三十年了,每次只要我們發生分歧,她永遠是這種態度。

不罵人,不撒潑。

只退讓,只認錯,只委屈。

把所有的道德壓力,像裹屍布一樣一層層纏在我身上。

讓人連一句重話都說不出來。

我深吸了一口氣。

拿起沙發上的外套。

“我去看看晏清。”

杜蕙芳沒攔我。

她甚至轉過身,從玄關的櫃子上拿起了我的車鑰匙。

遞到我手裏。

“去吧,好好哄哄她。”

“千萬別跟她吵,就說是媽老糊塗了,都是媽的錯。”

“要是她實在容不下我,我今晚就去住橋洞。”

我握着車鑰匙的手僵住了。

腳像灌了鉛一樣。

去住橋洞。

這句話像一根無形的毒針,直直扎進我的軟肋。

我怎麼可能真的讓她去住橋洞?

三十年前我爸走得早,她一個人打三份工把我拉扯大。

這些事她從不掛在嘴邊。

但每次只要有衝突,這三十年的恩情就會變成空氣裏的網。

讓我喘不過氣。

我放下車鑰匙。

“外面下雨了,太晚了,明天再說吧。”

杜蕙芳嘴角極其隱祕地上揚了一毫米。

轉瞬即逝。

“那媽去給你下碗麪,你晚飯都沒怎麼喫。”

她轉身走向廚房。

腳步輕快,哪裏還有半點需要喫救心丸的樣子。

手機在這個時候震動了一下。

屏幕亮起。

晏清發來的微信。

只有一句話。

“商弦,我累了。”

沒有提離婚,沒有提爭吵。

但這三個字,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控訴都讓人絕望。

我盯着屏幕。

想要回復點甚麼,手指卻停在鍵盤上敲不下去。

我能說甚麼?

說我媽不是故意的?說她只是太想要孫子了?

這些話我自己聽了都噁心。

廚房裏傳來抽油煙機的聲音。

杜蕙芳端着一碗熱騰騰的雞蛋麪走出來。

面上還臥着兩個金黃的荷包蛋。

“趁熱喫,媽特意多放了點香油。”

她把碗放在餐桌上。

然後拉開椅子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安靜地看着我。

“晏清發消息了嗎?”

她問得很隨意。

我把手機反扣在桌面上。

“沒有。”

她嘆了口氣。

“這孩子,怎麼連你的電話也不接呢。”

“夫妻哪有隔夜仇。”

“明天你多買點好東西去丈母孃家賠個不是。”

她停頓了一下。

眼神變得極其溫柔。

“順便跟親家母商量一下,這備孕的事,總得有個章程。”

我猛地抬頭。

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媽,晏清剛走,你還要逼她?”

杜蕙芳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接着,她的眉頭微微皺起。

一隻手緩緩抬起來,捂住了胸口。

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陽陽......”

她連稱呼都變了,叫起了我的小名。

“媽是在逼她嗎?媽是在爲你打算啊。”

“你都三十了,連個一兒半女都沒有,逢年過節親戚們怎麼看你?”

“媽的心啊,就像被刀割一樣。”

她的身子開始往下溜。

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

“媽,你別這樣。”

我趕緊起身扶住她。

她順勢靠在我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藥......藥......”

我下意識地去翻茶几。

剛纔散落一地的速效救心丸,已經被她打掃得乾乾淨淨。

“藥在哪?”我急了。

她虛弱地指了指電視櫃的抽屜。

我衝過去翻出藥瓶,倒出兩粒塞進她嘴裏。

端起桌上的溫水喂她喝下。

過了好半天,她的呼吸才漸漸平穩下來。

靠在沙發上,閉着眼睛不說話。

客廳裏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牆上的時鐘在滴答作響。

我知道,今晚我哪裏也去不了了。

晏清回了孃家。

而我,被永遠地留在了這套充滿着樟腦丸氣味的房子裏。

半夜十二點。

我坐在陽臺上抽菸。

手機再次震動。

依然是晏清的消息。

“協議我打印好了,明天寄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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