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確診腦癌那天,我在羣裏發了張檢查單。
姐姐第一個回覆:
“又是甚麼新型惡作劇?”
女友緊接着發起了投票:
“既然他這麼喜歡博關注,接下來的七天大家集體失憶,治治他。”
四個人,全票通過。
第二天,姐姐換了門鎖,把我連同行李推下樓梯。
“你誰啊?再敲門我報警了。”
我去公司找女友。
她當着同事的面報了警:
“這裏有個精神病,非說是我男朋友。”
就連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也在我頭痛昏倒時,掰開了我攥着她褲腳的手。
“先生,碰瓷換個地方。”
最後,無處可去的我在車站睡了七晚。
藥丟了,回家的路也漸漸記不清了。
七天後,她們在餐廳找到正在打工的我。
女友把那張檢查單折成紙飛機,扔進我懷裏。
“行了,我們想起來了,你也差不多得了。”
我沒有像從前一樣迎上去。
只是指着通訊錄裏唯一置頂的號碼,認真問她:
“請問,你知道哪個是我姐姐嗎?”
她們不知道,腦癌的第一個症狀,就是失去記憶。
在她們裝作忘記我的這七天,我是真的忘了她們。
......
“顧淮安,裝傻充愣也要有個限度。”
站在最前面的女人皺起眉頭,伸手想來捏我的臉。
我本能地後退一步,將手裏的抹布攥緊在胸前。
“這位女士,請自重,需要點餐請看桌上的二維碼。”
女人的手僵在半空,眼神沉了下來。
旁邊穿機車夾克的高挑女人冷嗤一聲,一腳踹在旁邊的空椅子上。
“我還沒找你算賬,你倒先擺起譜來了?”
“不就是把你趕出家門七天嗎,至於跑到這種破餐廳端盤子丟我的臉?”
我看着她胸口起伏的樣子,太陽穴隱隱作痛。
大腦裏像塞了一團濃霧,不管怎麼搜尋,都找不到這幾張臉的痕跡。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置頂的備註,輕聲開口:
“這位女士,如果你認識我姐姐,能麻煩你幫我打個電話給她嗎?”
“我手機停機了,找不到回家的路。”
機車夾克女人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伸手就要來拽我的衣領。
“顧淮安,你咒誰呢?我活生生站在這兒,你裝瞎是不是?”
剛纔最先開口的女人攔住了她,語氣裏帶着幾分無奈和縱容。
“算了清瀾,他心裏有氣,讓他撒出來就好了。”
她轉頭看向我,聲音放軟了些,伸手想替我解開圍裙。
“淮安,我是沈知微。”
“這七天確實是我們做得過火了,我不該在公司報警趕你走。”
“跟我回去吧,我給你買了你最愛喫的栗子酥。”
我避開她的手,警惕地退到吧檯後面。
“抱歉,這位沈小姐,店裏有規定,上班時間不能跟陌生客人搭訕。”
沈知微眼底的溫和一點點散去,薄脣抿成一條直線。
一直躲在她們身後的少年忽然探出頭,眼眶微紅地拉了拉我的衣袖。
“淮安哥,你別生知微姐和清瀾姐的氣了,都是我的錯。”
“是我提議投贊成票的,你要怪就怪我,別故意說不認識她們呀,這樣大家多傷心。”
另一個戴着金絲眼鏡的冷豔女人立刻將少年護在懷裏,冷眼掃向我。
“棠生,你跟他道甚麼歉?他自己拿腦癌開玩笑博同情,受點教訓也是活該。”
“明姝姐,你別這麼說淮安哥,他肯定是被嚇壞了......”
“夠了。”
沈知微打斷了他們的話,深深看了我一眼。
“淮安,既然你非要演失憶這齣戲,那我們就陪你演到底。”
“我倒要看看,沒有我們,你在這個連暖氣都沒有的地方能撐幾天。”
她在靠窗的卡座坐下,把菜單重重摔在桌上。
“服務員,點單。”
我愣了兩秒,拿起記事本和筆走了過去。
“請問幾位需要點甚麼?”
姐姐顧清瀾咬着後槽牙,冷笑着指了指菜單最上面的一頁。
“把你們店裏最貴的紅酒拿兩瓶過來,再給棠生點一份熱燕窩。”
“至於服務費,我一分都不會給,誰讓某些人是個沒有記憶的陌生人呢?”
我垂下眼睫,平靜地在紙上寫下菜名。
“好的,請稍等。”
轉身走向後廚的時候,沈知微壓低的聲音從身後飄了過來。
“他以前最介意我照顧別的男生,這次肯定撐不過十分鐘就會過來認錯。”
“來,棠生,張嘴,這塊栗子酥給你喫。”
我沒有回頭,只是抬手按住了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她們說的話我每個字都聽得懂,可連在一起,卻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我真的不認識她們。
可不知道爲甚麼,聽見沈知微的名字時,我的心臟還是像被鈍刀割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小顧,端酒的時候手穩一點,剛纔看你臉色白得嚇人。”
後廚的李叔遞給我托盤,擔憂地摸了摸我的額頭。
我勉強笑了笑,端起紅酒走出去。
剛走到卡座旁,林棠生突然驚呼一聲,手肘看似無意地撞在我的托盤底部。
玻璃瓶摔碎在地上,暗紅色的酒液濺滿了林棠生昂貴的淺色外套。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江明姝已經猛地站起身,一把將我推倒在碎玻璃渣上。
“這位服務員,你長沒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