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爹嚥氣前,把渡口唯一一條營運船鑰匙塞給我:
“陳家渡是咱家的,該給你的手續我都辦好了,守住它。”
我剛辦完喪事,我媽孃家二哥的女兒周瑩就搬到渡口,逢人便說:
“舅舅走了,我替表哥分擔。”
我信了。
中秋回村,排隊的人衝我笑:
“你是周瑩表哥吧?來幫忙的?她一個姑娘撐起渡口,不容易。”
周瑩把票夾塞給我:“哥,今天人多,幫我收票。”
有人遞來零錢:“拿去給你老闆。”
我抬頭,看見岸邊新牌子。
【周家渡口·經營人:周瑩】。
舊木板上“陳家渡”三個字,被颳得只剩淺痕。
我衝進村委會調批文。
變更申請蓋着紅章,申請人簽着我的名字,證明人是我媽。
二舅嘆氣:“手續都辦了,別鬧難看。”
我媽沉默很久:
“我以爲只是讓瑩瑩代管,沒想到他們直接改了經營人。”
當晚,周瑩發朋友圈:
【自己拼來的才踏實。】
我沒吵,只回家翻出爹臨終前藏在櫃底的牛皮紙袋。
明天開渡。
他們怎麼把我踩成幫工,我就怎麼當着全村人的面,一筆一筆討回來。
......
“哥,愣着幹甚麼。把三號艙的救生衣清點一下。”
周瑩站在值班室臺階上。
她手裏捏着一串黃銅鑰匙。
那是爹生前從不離身的營運船備用鑰匙。
我看着她身上的紅馬甲。
上面印着“周家渡口”四個字。
我把懷裏的牛皮紙袋往內袋按了按。
“備用鑰匙怎麼在你手裏?”
周瑩用食指轉着鑰匙圈。
她臉上掛着笑。
“姑媽給我的呀。”
“她說你在城裏坐辦公室,回來也是搭把手。”
“渡口這些零碎物件,還是我這個主理人收着穩妥。”
她走下臺階。
她把一本登記簿拍在我胸口。
“哥,今天初八開渡。一會兒村主任要來剪綵。”
“你去把船頭那塊舊腳墊刷了。看着怪晦氣的。”
那塊舊腳墊是爹用廢輪胎裁的。
防滑最好。
我沒接登記簿。
本子掉在水泥地上。
“周瑩,變更申請上的簽名,是誰寫的?”
周瑩笑容僵了一瞬。她眼圈立刻紅了。
她沒撿本子,往後退了半步。聲音猛地拔高。
“哥,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舅舅剛走那會兒,渡口停航。
每天光滯納金和養護費就要交幾百塊!
“那時候你在哪兒?”
“是我一個姑娘家起早貪黑,求爺爺告奶奶才把航線保住的!”
岸邊等船的王桂枝湊了過來。她手裏挎着一籃雞蛋。
“哎喲,硯舟啊。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瑩瑩這幾個月風吹日曬,手指頭都磨出繭子了。全村誰不誇她仁義?”
“你大半年不露面。一回來就衝妹子甩臉子。”
“這是瞧不起鄉下營生,還是回來摘桃子的?”
排隊的十幾個村民紛紛側目。
議論聲傳了過來。
“聽說在城裏混得一般。看渡口這兩年旅遊火了,眼紅了吧。”
“老陳頭走的時候,都是這外甥女忙前忙後。親兒子倒像個客人。”
周瑩吸了吸鼻子。
她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彎腰去撿登記簿。
“桂枝嬸,您別這麼說。”
“我哥在城裏工作壓力大,心裏不痛快也是正常的。”
她抬起頭,眼淚汪汪地看着我。
她把聲音壓得很低。
“哥,批文在村委鎖着呢。紅章蓋得死死的。”
“你要是願意留下來打下手,看在姑媽面上,我每月給你開兩千五。”
她站直身子,恢復了溫順模樣。
她大聲說道:
“哥,你要嫌刷船墊髒手,就去岸邊指揮三輪車吧。千萬別傷了和氣。”
我看着她塗着指甲油的手指。
那雙手連一點水鏽都沒沾過。
值班室門簾一挑。
二舅周懷仁揹着手走出來。
他嘴裏叼着根菸。
那是爹攢了大半年沒捨得抽的煙。
“大清早的,吵吵甚麼?”
周懷仁吐出一口煙。他看着我皺起眉。
“硯舟,你昨晚在村委還沒鬧夠?”
“瑩瑩爲了保住陳家的臉面,連城裏的工作都辭了。”
“你當哥的不說句軟話。大清早跑來碼頭擺東家的譜,像話嗎?”
我盯着他指尖的菸灰。
“二舅,我爹的船,甚麼時候成了周家的產業?”
周懷仁臉色一沉。他走下臺階,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
“甚麼周家陳家,都是一家人!”
“你在城裏掙那點死工資,懂甚麼水路航運?懂甚麼安全年檢?”
“要不是我託關係幫瑩瑩把經營人改過來,這渡口早被鎮上收回去了!”
他湊近我。聲音壓得極低。
“手續是你媽親自去作的證。白紙黑字,鐵證如山。”
“你要再敢胡攪蠻纏,毀的可是你媽的名聲。別人會戳她脊樑骨,說她出爾反爾!”
他直起腰,換上笑臉衝村民揮手。
“大家夥兒別介意。硯舟剛回來,還不懂渡口的新規矩。”
“瑩瑩,去給你哥拿把掃帚。讓他先熟悉熟悉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