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這一家子,全靠她暗地裏撐起來了
# 第二章 這一家子,全靠她暗地裏撐起來了
這時,門簾一挑,兩道身影先後走了進來。
走在前頭的長兄沈清晏一身洗得發舊的青色六品官袍,身姿挺拔如松,袖口沾着一點陳年卷宗的防蠹黃檗粉,眉眼冷峻嚴厲。
他進屋後連座都沒入,先目光如尺地掃過沈辭的坐姿與面前的藥碗,沉聲開口:“晨起藥可喝盡了?太醫說過你氣血兩虧,坐姿切忌歪斜壓着心脈。”
沈辭條件反射地把原本軟骨頭似的脊背挺直了,雙手規規矩矩搭在膝頭:“喝、喝完了,一滴沒剩。”
真不能怪她慫。
她這位大哥打小隻會死讀書,背點詩詞歌賦還行,一到寫朝堂策論就一竅不通,滿紙都是些“臣當死節、唯聖命是從”的酸腐套話。
最後科舉自然沒考上,還是靠着父蔭勉強塞進大理寺最底層的故紙堆裏當了個六品司務,成天干些抄錄陳年舊檔、覈對發黴卷宗的瑣碎雜活,還整日把“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掛在嘴邊。
半點實務不通,全耗在故紙堆裏就算了,偏偏他還把死啃聖賢書那股子嚴厲勁兒全帶回了家,活像個隨身查崗的教導主任。
哪怕她上輩子早就畢業多年,一看見這種教導主任式的黑臉架勢,刻進骨子裏的陰影還是壓不住,照樣犯怵。
她話音剛落,柳扶楹便抬手撫了撫心口,眼圈微紅地嘆了口氣:“清晏,你別一進門就板着臉訓妹妹。可憐見的,我們阿辭昨兒夜裏又咳了兩聲,聽得娘心肝都顫了,在佛堂替你點了半宿長明燈,這會兒吹點穿堂風太陽穴還突突地跳。”
沈懷安一聽夫人頭疼,老實巴交的臉上頓時滿是愧色,搓着手連聲道:“都怪爲父沒用!頂着個首輔的空頭銜,實則半點實權也無,成日被聖上抓去戶部覈算修摘星樓的磚瓦碎賬、替宮裏背鍋填窟窿,連幾個兒子的前程都護不住,還連累夫人跟着操心受累......”
緊隨其後的二哥沈驚鴻站在花廳屏風口,半天沒吭聲。
高大魁梧的青年武將剛從京營馬場下值,舊鐵甲上還帶着一股乾草混着夜霜的寒氣。
他生怕身上的冷氣撲着妹妹,只悶頭站在離飯桌最遠的炭盆邊,動作笨拙地從懷裏摸出一個用乾淨粗布包了三層的熱油紙包,放到門邊小几上,悶聲悶氣地憋出一句:“東街的糖炒栗子,還熱着。”
說完,連頭都不好意思抬,耳朵尖微紅地退回角落,悶頭拿粗布擦起腰間的舊刀鞘來。
沈辭看着小几上那包還冒着熱氣的栗子,眼睛亮了亮,心裏又暖又心酸。
二哥打小就只有一身蠻力,偏偏在武學上沒有天賦,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半點招式兵法都記不住,提刀上場全靠瞎掄,騎馬能摔斷馬鐙,射箭更是十箭九脫靶。
靠着家裏關係才勉強塞進兵馬司最底層,當了個看守京營草料場和守夜的末等武官,成天干些巡夜餵馬,清點黴草料的苦差事。
可就這麼個給皇家餵馬的差事,二哥還當成天大的皇恩,成天悶頭賣傻力氣,嘴笨得連句哄人的漂亮話都不會說,下值回來卻還記得繞大半個京城給她買熱栗子。
最後晃進來的是三哥沈妄。
十八歲的少年領口微敞,發冠歪了半寸,眼底還帶着熬夜後的青黑,腰間鬆鬆垮垮地墜着兩枚鬥雞場贏來的成色極佳的玉佩。
這位沈家三少爺在京城紈絝圈裏也是出了名的號人物。
讀書是看半頁就打呼嚕,習武是提柄木劍都嫌手痠,文不成武不就,偏偏在喫喝玩樂,鬥雞走狗上無師自通,京城哪家酒樓新換了廚子,哪家戲園子新排了摺子戲,他都門兒清。
家裏實在沒法子,只好託關係在皇家將作監最末流的雜造局給他掛了個閒職混日子。
他一邊打着哈欠,一邊單手託着一隻塗得花裏胡哨的發條木鶴,散漫地拉過圓凳坐到沈辭對面,順手就把門邊那包栗子端過來剝了一顆丟進嘴裏,笑嘻嘻地衝沈辭眨眨眼:
“還是咱們阿辭面子大,二哥那鋸嘴葫蘆揣了一路沒捨得喫,倒便宜我了!阿辭你是不知道,宮裏貴妃娘娘的八哥鳥籠子壞了,聖上金口玉言點名讓我們將作監雜造局連夜修好。我給鳥籠子描了一宿金粉,糊了一夜木頭鳥,手指頭都快磨禿了,二哥連顆栗子皮都沒分我!”
沈清晏眉頭一擰,用筷子尾端毫不留情地敲開他的手背,冷聲訓道:“食前必盥,坐有坐相。你指縫裏全是金粉桐油,莫污了阿辭的食案,滾去淨手。”
沈妄“哎喲”一聲縮回手,也不惱,趁着大哥轉頭的工夫,偷偷剝好兩顆栗子塞進沈辭碟子裏,擠眉弄眼地壓低聲音打趣:“快喫快喫,再晚一步,咱們家沈大司務就要拿大理寺的算盤珠子給你稱斤兩了!”
沈辭看着這個成天沒正形的三哥,沒忍住,抿着脣笑了一下。
方纔壓在眉間的那點愁,被三哥這副插科打諢的模樣擠開了些。
可目光從三位兄長身上挨個掃過,那點笑意又慢慢落了下去,只剩滿心發愁。
沈辭捧着溫熱的燕窩盅,看着眼前這一屋子人。
空有首輔頭銜卻毫無實權,成天被暴君抓去算磚瓦碎賬背黑鍋,被賞幾塊隔夜破糕都能感恩戴德的愚忠老實人親爹。
風吹一吹就頭疼,連夜裏聽見兩聲咳嗽都要去佛堂哭半宿的柔弱孃親。
至於她這三個哥哥,更是一個賽一個的廢柴,偏還全都跟爹一樣愚忠聖上,叫人替他們捏把汗。
大哥沈清晏性子又冷又硬,凡事死守聖人規矩,將來真到了大廈將傾的時候,他這種滿腦子愚忠死節的書呆子,怕是第一個就要抱緊牌位替昏君頂罪殉國。
二哥沈驚鴻嘴笨心實,悶頭不吭聲,家裏誰受點委屈他能一個人扛把鈍刀去替人頂缸,真要是亂兵四起,聖上一道旨意下來,以二哥這副愚忠又不會轉彎的憨直脾氣,準被人當成排頭兵推去前頭白白送命。
三哥沈妄就更不用說了,看着活潑跳脫、整日和她鬥嘴打趣沒個正形,可將來真要逃荒避禍,總不能指望三哥拎着一箱子發條玩具去跟叛軍比誰會喫喝玩樂吧?
一家子在朝堂上全是沒啥真本事的邊緣廢柴,偏偏還一個比一個愚忠那個昏君。
可在家裏,不管是冷臉訓她的大哥,悶頭塞栗子的二哥,還是逗她開心的三哥,全都把她護得跟眼珠子似的。
沈辭越看,心裏的危機感就越重。
這一家子,但凡有一個人手裏握着點實權,懂點陰謀算計給自己留條後路,她也不至於愁成這樣。
指望他們未雨綢繆是不可能了。
這個家,終究還是得靠她這個唯一看清局勢的人,在暗地裏撐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