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聖上賞的糕,狗都不喫

# 第一章 聖上賞的糕,狗都不喫

沈辭上輩子是個少年成名的機械天才,從福利院出來後白手起家,不到二十四歲就把手裏的公司做成了行業龍頭。

結果身家過億的慶功宴當晚,她連一天富婆的福都還沒來得及享,就因爲那幾年創業熬得太狠,直接猝死在了辦公桌上。

再一睜眼,她成了當朝首輔家的嫡幼女。

上輩子光顧着賺錢,到死都沒喘過一口氣。

這輩子有錢有閒又有爹孃哥哥寵着,她本以爲自己終於能把上輩子沒享到的福全補回來。

事實證明,享福是真的,要命也是真的。

她穿過來整整三年,光是在牀上養這具先天心疾的破身子就花了兩年半。

好不容易養到能自己下地走兩步,外頭的當朝天子已經在亡國的邊緣瘋狂蹦迪了。

北境連年大旱,江南水患未平,國庫早就空得能跑耗子。

可上面那位聖上不僅沉迷煉製長生金丹,還非要大興土木修築三百尺高的摘星樓,一年裏強加了三輪苛捐雜稅,逼得各州流民四起、義軍揭竿而起。

誰敢上摺子勸諫,輕則扒官下獄,重則當場廷杖打死。

倒春寒的風順着窗縫往屋裏鑽,沈辭坐在暖閣臨窗的軟榻上,打了個寒戰,裹緊身上的白狐裘,藉着翻看青溪莊春耕田冊的工夫,把老管事今早偷偷夾進來的傷退鐵匠名單往賬本夾層裏塞了塞。

狐裘圍着一張小巧的臉,下巴尖尖的,脣色淡得幾乎要被雪白的絨毛襯沒了。

唯獨一雙眼睛烏黑清亮,垂下時顯得乖,掃過賬上的銀數時,卻半點不含糊。

她捻平名單翹起的紙角,指尖在餘銀那一欄停了停。

她賬上的錢不多,想保的腦袋倒不少。

愁人啊。

院外廊下傳來兩個粗使婆子壓低聲音的嘀咕。

“聽說了嗎?今早金鑾殿上,又有兩位御史大人因爲勸聖上停修摘星樓,當場被廷杖打得擡出宮門了......”

“噓!小聲些,仔細驚着三小姐!”

貼身丫鬟春桃嚇得臉色一白,“啪”地一聲合上支摘窗,轉身端起小几上的溫水遞過來,聲音都在抖:“小姐,外頭風大,您別聽那些嚼舌根的渾話。”

沈辭接過茶盞抿了一口,按了按還有些發悶的心口。

聽見“擡出宮門”幾個字,她原本搭在書頁上的手指蜷了一下。

茶水含在嘴裏,過了片刻才嚥下去。

她爹今早也在殿上。

府裏還沒傳來父親的消息,她忍不住朝門口望了一眼。

隔着棉簾,甚麼也瞧不見。

很好。

一個月杖斃三個言官,賦稅加了三輪,城南流民都快扎堆到十里亭了。

照皇帝這個作死速度,大燕朝廷就是一艘底板已經漏成篩子的破船,聰明人早就知道跳船了。

偏偏她那個身居內閣首輔兼戶部尚書的親爹沈懷安,此時此刻還死死抱在船頭桅杆上,生怕自己沉得不夠快。

“小姐,老爺下朝回來了,夫人請您去花廳用早膳呢。”

外頭通傳聲剛落,沈辭不緊不慢地合上田冊,把那頁採買熟鐵三百斤的紙條壓進妝匣最底下,扶着春桃的手站起身。

花廳裏炭盆燒得正旺。

沈辭跨過門檻,先往主位上看。

她爹坐得穩穩當當,手腳也都齊全。

她一路攥着春桃衣袖的手,這才悄悄鬆開。

剛下早朝的當朝首輔沈懷安,正頂着兩個烏青的眼圈坐在主位上。

他連朝服都沒來得及換,雙手捧着一碟乾巴巴,冷硬得能直接拿去砸核桃的宮廷棗泥糕,滿臉慈祥地擱在桌子正中央。

“今日早朝,聖上特意賞了爲父一碟御膳房新做的棗泥糕,”沈懷安嘆了口氣,語氣裏滿是老臣的欣慰,“聖上日理萬機,還特地叮囑讓爲父帶回來給家裏體弱的小女兒嚐嚐,可見天恩浩蕩。”

沈辭盯着那碟棗泥糕看了足足兩息。

糕體乾裂,邊角泛着一層陳年白霜,底下的青花瓷碟邊還沾着半片不知道哪天掉進去的幹桂花葉子。

就這玩意兒,別說她一個脾胃虛弱的病秧子,就是拿去喂後院看門的大黃狗,狗都不喫。

上輩子她開公司那會兒,手底下管着幾百號人,哪怕給員工畫大餅,年底好歹還會發兩個月實打實的獎金。

她爹倒好,替皇帝管着整個大燕的爛賬,每天天不亮去金鑾殿捱罵背鍋,回來就領了這麼四塊能直接拿去砌牆的隔夜麪疙瘩,居然還能捧着它露出一種“聖上心裏有我”的慈祥微笑。

沈辭把到了嘴邊的吐槽硬生生嚥了回去,只覺得心口又是一陣發堵。

她爹真是好大一個大燕頭號老實人。

這要是不趕緊在城外給老頭子多備幾畝逃荒地,將來真到了清算保皇黨的那天,她爹怕是被人賣了還要替皇帝數銅板!

沈辭脣角動了動,本想勸他往後不必這麼實誠,目光落到那雙熬紅的眼睛上,又把話收了回去。

她伸手將父親面前的熱茶往近處推了推,乖乖彎起眼睛。

算了。

大清早的,先讓老實人喝口熱的。

“既然是御賜之物,撤下去讓人上鍋蒸軟了再擺上來吧。”

坐在旁側的一品誥命夫人柳扶楹捻了捻腕間的檀木佛珠,聲音溫軟得像浸在溫水裏。

話音未落,小廚房的婆子就捧着一盅剛燉好的奶白鯽魚湯跨進門檻。

柳扶楹鼻尖微動,臉色刷地白了一分,立刻用帕子掩住口鼻,眉頭輕蹙:“怎麼又有魚腥氣?快端出去,仔細燻着阿辭,把小廚房溫着的那盅冰糖燕窩端來。”

沈辭乖巧地坐在母親下首,聞見母親袖口飄來熟悉的鵝梨帳中香,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她上輩子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從福利院出來後半工半讀,住過地下室,發燒到三十九度也得一個人咬牙去掛急診。

後來哪怕二十出頭就實現了財富自由,也從來沒人問過她一句累不累。

直到穿進這具病秧子身體裏,遇到柳扶楹。

她才知道原來被人放在心尖上疼是這種滋味。

沈辭把冰涼的指尖藏進袖口,身子卻不自覺往母親那邊挪了些。

肩頭捱上那片柔軟溫熱的衣料,連方纔繃着的後背都慢慢鬆下來。

在自己屋裏還想着要少花銀子,多留後手,到了娘身邊,又貪戀地覺得這日子最好能一直這樣過下去。

瞧瞧她娘。

連碗鯽魚湯都見不得,平時廚房S條魚都要念半天佛經。

這麼柔弱良善的當家主母,將來真要是反賊打進京城,哪裏經得住半點風浪?

柳扶楹溫柔地摸了摸女兒的鬢角,順手替她把滑落的狐裘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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