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家政保潔第三年,我最懂一件事:

進門換鞋,幹活閉嘴,聽見甚麼都當沒聽見。

那天我接了平臺單,去萬錦灣7棟趙叔家做清潔。

我蹲在衛生間刷馬桶,客廳裏,趙叔正陪一個年輕男人聊天。

男人笑着說:“她每月給我一萬五。”

趙叔問:“她老公呢?”

他嗤笑:“一個做家政的窩囊廢,連件像樣衣服都買不起。”

我手裏的刷子一僵。

下一秒,他點開語音。

女人溫柔地哄他:“寶貝,晚上七點,萬豪1608,宋毅都安排好了。”

那聲音像極了唐韻。

我不敢認,直到他把轉賬截圖遞給趙叔看:“你看,唐韻今天又轉了。”

屏幕上的頭像,是我親手給妻子拍的工牌照。

我端着水盆出去,裝作隨口問:“宋毅是誰啊?”

男人瞥了我一眼,得意地笑:

“她老公鐵哥們。今晚他幫唐韻逼那男人籤離婚協議,債務歸他,房子也得讓出來。”

一小時後,我站在萬豪1608門外。

門虛掩着。

宋毅的聲音傳出來:

“協議別讓他細看。上週那張授權書,他已經簽了。”

唐韻問:“他會認?”

宋毅笑了:“他信我。到現在還以爲,我在幫他保住這個家。”

............

“那房子本來就是唐韻婚前付的首付。憑甚麼分給那個做保潔的?”

萬豪酒店1608房門內,傳出宋毅理所當然的聲音。

我握着清潔車扶手,指尖冰涼。

手機鏡頭對準兩指寬的門縫。

屏幕上,唐韻站在落地窗前抽着細支菸,眉頭緊鎖。

“話是這麼說,但房貸這三年都是顧沉在還,萬一他鬧到法院......”

“鬧?”

宋毅嗤笑一聲。

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悶響。

他走到桌邊,用手指敲了敲一疊文件。

“他拿甚麼鬧?上週我騙他簽了物業代管授權書,裏面夾了補充條款。”

“只要他今晚在離婚協議上按手印。”

“那八十萬網貸就是他的個人債務,房子也得過戶給你。”

唐韻吐出一口煙,語氣有些猶豫。

“是不是太狠了點?他畢竟跟了我三年。連件超過兩百塊的衣服都沒買過。”

“唐韻,你這時候裝甚麼聖母?”

宋毅拔高音量,語氣刻薄。

“江辭可剛查出急性白血病,正等着用你的錢做骨髓移植呢!”

“你是想讓他沒錢治病等死,還是讓顧沉那個窩囊廢繼續拖累你?”

“他可是連燃氣費都要算計!”

我死死咬着牙關。

血腥味在嘴裏散開。

原來不僅有一萬五的包養費。

她連給小情人的救命錢都算計好了。

唐韻掐滅菸頭,嘆了口氣。

“阿辭那邊確實不能再拖了。”

“他小舅趙叔今天還敲打我,說年底必須給個名分。”

“這就對了嘛。”

宋毅換上熟稔的腔調,拍了拍唐韻的肩膀。

“待會兒阿辭過來拿東西,你趕緊打發他走,別撞上了。”

“我已經給顧沉發了定位,說你喝多了在酒店談項目,讓他來接你。”

“他那麼蠢,我說甚麼他都信,保證今晚就把字簽了。”

我迅速按下保存,把手機塞進工作服口袋。

推着清潔車退到消防通道拐角。

電梯“叮”的一聲開了。

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

江辭拎着一隻嶄新的愛馬仕手拿包,吹着口哨走出來。

半小時前,在萬錦灣趙叔家的客廳裏,他剛炫耀過這隻包。

他說,這是唐韻刷爆兩張信用卡給他買的。

而我的工作服袖口磨破了邊。

裏面的秋衣,還是五年前和唐韻剛戀愛時在地攤上挑的。

“喂,那個掃地的!”

江辭突然停住腳步。

他扭頭朝我喊了一嗓子。

我壓低帽檐,戴緊口罩,推着車低頭走過去。

“先生,請問有甚麼需要?”

江辭皺着眉後退半步,滿臉嫌棄地打量我。

“你們五星級酒店怎麼搞的?保潔身上怎麼一股消毒水混着窮酸氣的味道?”

他從包裏抽出一張用過的溼巾,隨手扔在清潔車頂蓋上。

“把這兒擦擦,我鞋底剛纔在樓下踩着髒東西了,看着就噁心。”

我看着那雙華倫天奴皮鞋。

彎下腰,拿抹布擦過他腳邊的地磚。

“喲,這身形看着怎麼有點眼熟呢?”

江辭盯着我的發頂,突然嗤笑一聲。

“對了。”

“你跟今天下午去我小舅家通馬桶的鐘點工,不會是同一個人吧?”

我手裏的動作沒停,把聲音壓得低啞。

“先生您認錯了,我一直是酒店的專職保潔。”

“也是。做你們這行的,全天下的窩囊廢都長一個樣。”

江辭理了理額前的碎髮,手腕上的卡地亞手錶泛着冷光。

“彎着腰,低着頭,渾身上下加起來不超一百塊錢。”

“真不知道那種軟飯男待在家裏,女人看着怎麼喫得下飯。”

他拿出手機按了按,嘴角揚起。

“不像我,手指頭都不用沾陽春水。”

“我老婆說了,男人的手是用來戴名錶的。不是用來刷馬桶的。”

1608的房門從裏面拉開一條縫。

宋毅探出半個頭。

看到我在場,他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阿辭,你怎麼還在這兒?不是讓你直接進來嗎?”

江辭撇了撇嘴,踩着我剛擦乾的地磚往門裏走。

“還不是這個保潔擋路,晦氣死了。”

宋毅冷冷地掃了我一眼。

他從兜裏抽出兩張十塊錢紙幣,直接扔在水桶邊上。

“擦完了就趕緊滾去別的樓層。”

“這層樓今天有貴客,別在這兒礙眼。”

紙幣順着桶壁滑落,浸進污水裏。

我低着頭,撿起那兩張溼紙幣。

“好的,先生。我馬上走。”

房門在面前重重關上,隔絕了江辭的抱怨聲。

我推着車走進消防通道,摘下口罩。

拿出手機,給宋毅發了一條微信。

“阿毅,我剛忙完手裏的活。”

“現在去萬豪找你們。你在哪個房間?”

不到五秒,宋毅的語音彈了出來,聲音焦急:

“顧沉你可算下班了!就在1608。”

“唐韻被客戶灌了好多酒,說是項目虧了要賠錢。”

“你快來,我一個外人不好勸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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