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班上被叫“娘炮”的林遠,今天突然剃了光頭。
他天生雌激素偏高,嗓子細,走路扭扭捏捏。
三年了,他天天被人揪頭髮、往書包裏塞衛生巾,哭都不敢出聲。
但今天他走進教室的時候,眼神平得像一潭死水。
張浩擰開礦泉水朝他潑過去。
林遠沒躲,只是抬眼看了一下後門,嘴角很輕地動了動。
三年來,我從沒見他笑過。
我後背一陣發麻,當場攔住張浩:
"別動他,有點不對勁。"
張浩一把推開我,笑得前仰後合:
"喲,你是不是也被他掰彎了?替娘們兒出頭呢?"
周圍幾個人跟着起鬨:
"人家剃頭是想當男人了,咱們得幫他驗驗到底是公還是母啊。"
放學鈴響,七八個人堵在後門,商量怎麼收拾林遠。
我一把拽住跟我最鐵的陳凱往前門走。
他甩開我的手:"你有病?大夥都去你不去,傳出去以後誰還跟你玩?"
我死死攥着他胳膊沒鬆手。
晚上九點後,班級羣的消息炸了。
......
陳凱的胳膊在我手裏擰成了一股勁。
"周牧野,你鬆開。"
我沒松。
放學的走廊擠滿了人,書包撞着書包。
有人從我們身邊擠過去,回頭看一眼,又看一眼,最後乾脆停下了。
"喲,這是幹嘛呢?小兩口鬧彆扭?"
笑聲一下子散開。
很快圍上來五六個人,有人掏出手機,鏡頭對着我。
陳凱的臉從脖子紅到了耳根。
他壓低聲音:"你鬆不鬆?"
"不松。"
"你今天到底抽甚麼風?"
走廊另一頭,後門那邊,張浩斜靠在欄杆上,雙手插兜,衝這邊揚了揚下巴:"凱子,就等你五分鐘,不來就是慫。"
他身後那幾個人跟着起鬨。
"凱子被周牧野拴住了!"
"人家現在有主了,哈哈哈。"
陳凱的胳膊猛地一甩,我手腕撞在牆上,生疼。
我換了隻手,又攥了上去。
他終於停下來,盯着我,一字一頓:"行,你給我個理由。說得出來,我就不去。"
走廊安靜了幾秒,所有人都在等我開口。
我腦子裏閃過三樣東西。
林遠那顆剛剃完、泛着青的光頭。
他被潑水時沒躲,抬眼看了一下後門。
還有那個笑。
很輕,像水面上落了一片葉子,轉眼就沒了。
三年了,我從沒見他笑過。
可這些怎麼說?說一個人剃了頭?
說一個人笑了一下?說出來,我就是下一個笑話。
"你信我一次。"我只憋出這一句。
陳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很冷。
"信你甚麼?信你跟娘炮心有靈犀?"
周圍鬨堂大笑。
我沒回嘴,拽着他往前門走。他使勁往後墜,我就使勁往前拖,鞋底在瓷磚上蹭出刺耳的聲音。
有人在後面喊:"周牧野,你這是搶親啊!"
還有人吹口哨。
我一直把他拖下樓梯,拖過操場,拖到校門口。
陳凱一路罵,罵得很難聽,我一句都沒回。
門衛老周正在鎖側門的鐵鏈。
他是學校裏待得最久的人,平時話很少,見誰都只點個頭。
他看了我們一眼,手上的鎖沒停,嘴裏像是自言自語:
"那孩子這幾天,都是最後一個走。"
我愣了一下:"哪個孩子?"
老周沒回答,咔噠一聲,把鎖釦上了。
我回頭看教學樓。
天已經暗下來,整棟樓的燈一層層熄滅,只有三樓最東頭那間教室還亮着。
那是我們班。
窗邊坐着一個人,背對着窗外,光頭在燈下白得刺眼。
他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