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做審計七年,我最擅長的不是查賬,是對謊。

葉嵐說外派海城三個月,我提前回江城,她不知道。

包裏還放着她拖了三年的婚紗照合同。

航班延誤,旁邊男孩一直在給女友發語音。

“你真來接我啊?鵬哥也來?那我不打車了。”

他笑得陽光,手機忽然震起來。

屏幕上兩個字:葉嵐。

視頻裏,女人坐在白色路虎駕駛座,語氣溫柔:

“落地別亂跑,我和趙鵬在出口等你。”

我盯着她灰衛衣袖口。

那塊焦痕,是我熨壞的。

那輛路虎,行駛證寫的是我的名字。

男孩發現我在看,忙捂住話筒:“不好意思,吵到你了。”

我搖頭,隨口問:“女朋友?”

他笑得藏不住:“嗯,剛談兩個月。朋友趙鵬的線,說她單身三年。”

三年前,我剛和葉嵐領證。

趙鵬,是我十年鐵哥們。

男孩又給我看葉嵐下廚的視頻。

瓷磚、竈臺、調料罐,全是我家的。

登機時,他興奮地說:

“今晚她帶我回家。”

我把結婚證和房本塞進包裏。

落地後,我隔着人羣看他一把抱住葉嵐。

趙鵬替他接過行李,熟練坐上副駕。

我打車跟到我家樓下。

門內,趙鵬低聲對着葉嵐說:

“先讓他簽字,房子到手再攤牌。”

............

“他做審計的,最認死理。”

“你直接拿房本過戶,他肯定起疑。”

門內傳來趙鵬壓低的聲音。

“我已經找人擬好了委託代持協議。”

“你就說公司申請無息貸款,需要做資產隔離。”

葉嵐的聲音緊跟着響起,帶着不耐煩:

“他那人軸得很。萬一非要查公司賬目怎麼辦?”

趙鵬輕嗤了一聲:

“怕甚麼。協議裏夾一頁無償贈與的補充條款。”

“他對我從不設防。我催兩句,他連字都不會看全。”

我站在門外。

手指搭在指紋鎖面板上。

包裏的錄音筆紅燈正閃着。

裏面傳出皮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音。

“行了,林浩還在地下車庫等我們拿水果袋。”

“先把這堆文件收起來,別嚇着那小子。”

“他剛畢業,單純得很。要是知道你還沒離婚,鬧起來不好哄。”

葉嵐嘆了口氣:

“還是鵬哥想得周到。”

“等房子轉到我名下,立馬跟陳默辦手續。”

我深吸一口氣,關掉錄音筆塞回夾層。

我抬手按下了門鈴。

裏面的說話聲停了。

過了十秒,防盜門才拉開一條縫。

葉嵐站在門後,身上的灰衛衣還沒換。

袖口那塊焦痕就在我眼皮底下。

看清是我,她瞳孔一縮,往後退了半步。

“陳默?你怎麼突然回來了?”

她臉上閃過慌亂,很快又擠出驚喜。

“不是說海城的項目還要半個月才收尾嗎?”

我提着行李箱往裏走,目光掃過玄關地墊。

上面擺着一雙藍色男士運動拖鞋,樣式很潮。

“項目組加了班,提前交底了。”

我語氣平靜,伸手去拿鞋櫃裏的居家拖鞋。

鞋櫃底層空了。

我的亞麻拖鞋不見了。

那裏放着一雙嶄新的女士皮拖。

趙鵬從客廳走出來,手裏端着一盤車厘子。

他臉上掛着笑。

“哎呀,陳默回來啦!我剛還在跟葉嵐唸叨你呢。”

他快步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用腳尖把那雙藍色拖鞋往鞋櫃底下踢了踢。

“你怎麼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葉嵐剛從海城趕回來,累得不行。我還說過來幫她收拾屋子呢。”

我看着趙鵬戴着名錶的那隻手。

三小時前,這雙手還在機場替林浩拎行李箱。

“是嗎。海城今天航班延誤挺嚴重的,葉嵐你是坐哪班回來的?”

我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隨口問了一句。

葉嵐眼神閃爍了一下,彎腰去提我的行李箱:

“我沒坐飛機。跟同事拼車走高速回來的。”

“開了七八個小時,骨頭都快散架了。”

拼車。

那輛停在車庫的路虎,行駛證寫着我的名字。

引擎蓋現在大概還是熱的。

“那確實挺辛苦。”

我走到沙發邊坐下,目光落在茶几的文件袋上。

趙鵬坐在我身邊,順手把果盤壓在文件袋上。

“陳默,你這次回來待幾天呀?所裏不忙了嗎?”

“休三天假。”

我捏起一顆車厘子,沒喫,指尖轉着果蒂。

進口車厘子,三百塊一斤。

上個月我說想喫,葉嵐在電話裏教育了我半小時。

她說大環境不好,做人不能鋪張。

她讓我去買十塊錢三斤的砂糖橘。

“這麼巧啊。”

葉嵐在單人沙發上坐下。

她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身體前傾。

這是她對我撒謊時的標準姿態。

“陳默,既然你回來了,正好有件事跟你商量。”

她清了清嗓子,跟趙鵬對視了一眼。

“公司最近在競標一個市政大項目,需要覈驗高管的淨資產。”

“這套房的房產證上只有你的名字。審批部門卡得很死,說夫妻財產不夠明晰。”

我看着她,沒接話。

趙鵬立刻幫腔,拍了拍我的後背:

“是啊陳默,我今天過來就是幫你們參謀的。”

“我是做律所行政的,這種流程最清楚了。”

他從果盤底下抽出文件袋,解開繞線。

他抽出一疊A4紙推到我面前。

“我都幫你們把材料準備好了。這是一份夫妻財產臨時授權協議。”

“你只要籤個字,把房子暫時變更到葉嵐名下。”

“等下個月競標結束,立馬再轉回來。”

我低頭看着那份協議。

第一頁寫着臨時授權。

第三頁紙張錯位,露出底下“無償贈與”四個字。

葉嵐從筆筒裏拔出簽字筆,拔掉筆帽,塞進我手裏。

“老公,這事特別急,明天一早就要交上去。”

她語氣溫柔,手掌覆在我的手背上,用力往下壓。

“你剛下飛機肯定累了,別看那些法條了。”

“鵬哥還能害你嗎?直接簽了吧。”

趙鵬也湊過來,指着右下角的簽名欄:

“對呀,十年兄弟我還能坑你?快籤吧,簽完我請你們喫宵夜。”

門外走廊裏,突然傳來運動鞋靠近的腳步聲。

緊接着是一道男聲:

“嵐姐,車庫電梯壞了,我繞了好大一圈纔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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