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包子鋪新招的店員愛開玩笑。

顧客買包子,他湊過去笑:「愛喫地溝油做的包子,你口味真奇葩。」

我急忙喝止,他卻滿不在乎:

「老闆,我就是開個玩笑,至於生氣嗎?」

轉頭又對常來的大爺撇嘴:

「大爺您這身子骨還敢喫這家的包子?真不怕吃出問題啊?」

我裝包子的手直接放下:「小趙,你明天不用來了。」

他瞬間慌了,連連道歉說自己沒壞心思,就是愛開玩笑。

大爺也跟着勸:「小夥子年輕不懂事,給次機會吧。」

我想着小店招工難,終究鬆了口,只再三叮囑他管住嘴。

本以爲他會收斂。

沒想到市場監管局檢查那天,他當着滿店顧客嘟囔:

「查得也太敷衍了,這店這樣都能合規?」

一句話炸了整個鋪子。

檢查人員當場駐足:「你剛纔說甚麼?再說一遍。」

他卻攤着手裝無辜:「我可不敢說,說了老闆該開除我了。」

顧客瞬間炸了鍋,摔了包子指着我要說法。

任憑我怎麼解釋都沒用,執法隊當場責令停業配合覈查,流言當天就傳遍了整條街。

消息傳到家裏,懷孕的妻子急火攻心,難產大出血,連孩子都沒見上就走了。

家破人亡,只因一句 「我就是開個玩笑」。

再睜眼,我又回到了市場監管局檢查當天。

看向一旁的小趙,我嘴角冷了下去。

愛開玩笑是嗎?

這一次,我一定讓你知道,玩笑開過頭,該付出甚麼代價!

1.

檢察人員手裏拿着檢查記錄表。

聽到小趙說:「這店我是最有發言權的人了。」

「衛生問題啊?還真是一言難盡呢!」

人羣轟動。

檢察人員走到他面前:「你說的可屬實?」

他擺擺手,聲音卻提得老高。

「我可不敢多說。你們心裏有數就行。」

轟的一聲。

我腦子裏像炸開了一道雷。

沒跟他廢話。

直接掏出前臺的工作手機,點開錄像功能。

鏡頭直直對準他的臉。

「來,你剛纔說的話。」

「你對着鏡頭再說一遍。」

「一字不差地說。」

小趙的眼神瞬間閃爍了一下。

他明顯心虛了。

「開個玩笑而已,老闆怎麼還急眼了。」

「至於這麼較真嗎?多大點事啊。」

他說得輕描淡寫。

店裏坐着的七八個喫早飯的顧客,全聽見了。

「不會真有問題吧?」

「我天天在這喫啊。」

有人放下筷子,低頭跟同伴竊竊私語。

「員工都這麼說,估計懸。」

我抬頭一看,檢察人員正盯着我。

拉回理智。

我連忙走上前,露出一個客氣的笑。

「領導您好,我是店老闆。」

「我們店都是正規經營,各項證件都齊全。」

「員工年紀小,平時就愛瞎開玩笑,說話沒個譜,您別介意。」

我一邊說,一邊把牆上的健康證、營業執照摘下來遞過去。

姿態放得很低,態度也坦蕩。

檢查人員接過證件看了看,臉色緩和了些。

「例行檢查,配合一下就行。」

說完,他帶着兩個工作人員往後廚走。

我跟在後面,心裏稍微鬆了口氣。

只要按正常流程走,檢查頂多一上午。

只要順利通過,就不會有封店的事。

我腦子裏盤算着,等檢查完,立刻把小趙開除。

哪怕招工難,也不能留這麼個禍害。

前世就因爲他的幾句「玩笑話」

讓我好好的店,關門大吉。

好好的家,碎的稀爛。

想到這裏,我心臟一陣抽疼。

我不自覺地攥緊了手。

妻子是高齡產婦。

懷孩子遭了大罪,前三個月一直臥牀保胎。

醫生千叮嚀萬囑咐,不能受刺激,不能動氣。

正是聽了他的「玩笑話」才導致難產大出血,一屍兩命。

怎麼會不恨!

但現在是先把事解決。

馬上就要檢查完了。

我掏出兜裏的煙,抽出兩根遞過去。

「領導辛苦了,歇口氣。」

「對了,想問下,這覈查結果大概多久能出來啊?」

我語氣誠懇,完全是正常詢問。

「您也知道,我們做小餐飲的,開門就是成本。」

「要是沒問題,能不能儘量快點出結果?我們也好早點正常營業。」

檢查人員剛要開口說話。

後廚門口突然傳來一聲嗤笑。

聲音又響又突兀。

「喲,老闆,你這是想賄賂領導啊?」

小趙抱着胳膊靠在門框上,笑得一臉猥瑣。

「當着我們的面就敢來這套,膽子可真夠大的。」

又是這句話。

一字不差。

前世就是這句話,讓檢查人員徹底誤會。

當場決定封店全面覈查。

我猛地轉過身,死死盯着小趙。

「你再說一遍。」

我的聲音很沉,壓着怒火。

小趙被我看得愣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他挑了挑眉,往前湊了半步。

「怎麼,我說錯了?」

「大白天的給執法人員遞煙,不是賄賂是甚麼?」

他越說越得意,彷彿自己說了甚麼天大的妙語。

「還是說,被我說中了,惱羞成怒了?」

他越說越得意,彷彿自己說了甚麼天大的妙語。

前廳的顧客都聽到了這邊的動靜。

紛紛探着腦袋往這邊看。

議論聲越來越大。

「怎麼回事啊?看他這樣像是惱羞成怒。」

「看起來要動手呢。」

「該不會心裏有鬼吧?」

「我看這店懸了,以後還是別來了。」

那些議論聲,像針一樣扎進我耳朵裏。

我攥着手機,指節都泛白。

我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檢查人員。

「領導,您別聽他胡說八道。」

「我就是問問檢查進度,根本沒有別的意思。」

我試圖解釋。

快點把這件事圓過去。

可檢察人員的臉,已經徹底沉了下來。

他一把擋開我還遞在半空的煙。

動作很用力,帶着明顯的不悅。

他的語氣冰冷。

「請你配合正規程序。」

「現在,即刻張貼停業封條。」

「進行全面覈查,結果出來之前,不許營業。」

我僵在原地。

手裏的煙,「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還是走到這一步了。

我明明已經儘量忍讓了。

就因爲他一句輕飄飄的玩笑。

原本常規抽查。

直接變成了強制停業、全面覈查。

檢查人員拿出封條。

紅色的封條,印着黑色的公章。

就要往捲簾門上貼。

我下意識想伸手攔。

可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了。

不能攔。

攔了,就是抗拒執法。

只會讓事情更糟。

我站在原地,眼睜睜看着封條貼上去。

貼在捲簾門正中間。

刺眼得很。

小趙站在旁邊,偷偷抬眼瞄我。

嘴角還藏着一絲沒壓住的笑。

那眼神彷彿在說。

不就是個玩笑嗎。

至於這麼大反應嗎。

你看,你還不是拿我沒辦法。

2.

執法人員的車,消失在街尾。

店裏的顧客也走得差不多了。

走的時候,都用異樣的眼神看着我。

有人還把沒喫的包子,扔進了門口的垃圾桶。

我站在店門口,心裏沉甸甸的。

剛要轉身回店裏。

就看見小趙蹲在了臺階上。

他掏出手機,對着門上的封條,咔咔拍了好幾張。

然後低着頭,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戳。

嘴角還掛着幸災樂禍的笑。

我心裏咯噔一下。

前世就是這個動作。

他把封條照片發到了周邊八個小區的業主羣裏。

謠言就是從這些羣裏擴散開的。

我快步走過去,沉聲說。

「小趙,把手機給我。」

「消息不準發,立刻刪掉。」

小趙頭都沒抬,嘿嘿笑了兩聲。

「老闆,你這就沒意思了啊。」

「我就跟朋友開個玩笑,至於這麼緊張嗎?」

他不僅沒刪,還把手機屏幕懟到我眼前。

我掃了一眼。

心臟瞬間沉到了谷底。

他已經發出去了。

陽光花園業主羣、麗景苑鄰里羣、東街便民交流羣、周邊三個菜市場的商戶羣......

足足六七個羣。

覆蓋了周邊上萬住戶。

每張照片都是門上的封條特寫。

配的文字一模一樣。

「包子鋪被查咯,以後喫包子小心點,搞不好要竄稀哈哈。」

下面已經有人回覆了。

「真的假的?我早上剛買了兩籠!」

消息還在不斷刷新。

「不會吧?我家孩子天天在他家喫早餐!」

「我就說他家包子餡味不對,果然有問題!」

「謝謝提醒,以後再也不去了。」

越來越多的人看到,越來越多的人回覆。

還有人開始轉發到別的羣。

我腦子嗡的一聲。

怒火瞬間衝到了頭頂。

我一把搶過他的手機。

力道太大,他差點從臺階上摔下去。

「你瘋了是不是?」

我盯着他,聲音都在抖。

「造謠對你有甚麼好處?」

小趙拍了拍褲子站起來,一臉無所謂。

「多大點事啊老闆。」

「不就是開個玩笑嗎,誰還會當真啊。」

「大家樂呵樂呵就完了。」

我沒理他。

按住語音鍵,挨個點開那些羣。

「各位街坊鄰居,大家好,我是東街包子鋪的老闆。」

「店裏只是例行檢查,所有食材全部合規,沒有任何問題。」

我繼續澄清:

「等覈查結果出來,馬上就恢復營業。」

「請大家不要輕信謠言,也不要轉發不實消息。」

「給大家造成困擾,非常抱歉。」

我語速很快,一口氣發完了所有羣。

發完最後一條,我剛要退出。

小趙猛地撲過來。

他力氣很大,一把將手機搶了回去。

我沒抓住,手機被他奪了過去。

他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幾下。

緊接着。

每個羣裏,都彈出了他的消息。

「哎呀老闆急了急了。」

「我就開個玩笑,大家別當真啊。」

「哈哈哈,開個玩笑而已。」

就這三句話。

輕飄飄的,帶着調侃的語氣。

可落在別人眼裏。

就是我做賊心虛,急着洗白。

而他,只是個隨口開玩笑的老實員工。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氣得渾身發抖。

「你故意的是不是?」

「你知不知道這樣會毀了我的店?」

小趙揣起手機,吹了聲口哨。

「老闆你也太誇張了。」

「幾句話而已,至於上綱上線嗎?」

「再說了,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要是真沒問題,怕別人說?」

他歪着腦袋,笑得一臉欠揍。

我看着他這副樣子。

突然就說不出話了。

跟這種人講道理。

就是對牛彈琴。

他根本不在乎真相。

也不在乎會不會給別人造成傷害。

他只在乎自己說得爽不爽,有沒有趣。

就在這時。

街對面走過來幾個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住在陽光花園的張大姐。

她手裏還拎着早上買的包子,一路小跑過來。

隔着老遠就喊。

「老闆,你們家包子到底有沒有問題啊?」

「我家孫子今天早上喫的,要是有問題我跟你沒完!」

緊接着,人越來越多。

從各個小區的方向湧過來。

有晨練回來的大爺,還有送孩子上學的家長。

黑壓壓一片,往包子鋪門口聚。

不到半小時。

店門口就堵了幾十號人。

有人拍着玻璃喊。

「黑心商家!用地溝油害人!」

「退錢!必須十倍賠償!」

有人佯裝肚子疼使勁捂着。

「我說我最近總拉肚子,原來是喫你家包子喫的!」

還有人掏出手機拍視頻,對着鏡頭說。

「大家快看看,就是這家東街包子鋪,被監管局查了!」

「以後千萬別來買了,太黑心了!」

我站在臺階上,對着下面的人反覆解釋。

「大家冷靜一點,真的只是例行檢查。」

「所有食材都有檢疫證明,絕對沒問題。」

「等官方結果出來,我第一時間通知大家。」

可我的聲音,根本壓不住人羣的罵聲。

沒人聽。

也沒人願意信。

我越解釋,他們越激動。

突然,人羣裏突然有人喊了一聲。

是小趙的聲音。

「沒毛病你這麼急着解釋?」

「肯定是心虛了!欲蓋彌彰!」

這句話像一顆火星。

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情緒。

「對!心虛了!」

「沒鬼你怕甚麼封店啊!」

「肯定是有問題才被查的!」

人越擠越近。

最前面的幾個人,已經伸手去推店門了。

「開門!把你們的食材拿出來給我們看!」

「肯定有問題,不敢讓我們看!」

我被逼得步步後退。

後背重重抵在了冰冷的捲簾門上。

隔着玻璃,我能看到一張張憤怒的臉。

他們的眼神裏,滿是厭惡、指責,還有被欺騙的憤怒。

他們以爲的「真相」,只是別人一句不負責任的玩笑。

而我這個受害者,反倒成了衆矢之的。

人羣還在往前擠。

有人開始砸門。

我下意識護住懷裏的票據袋。

裏面裝着所有的進貨單據和檢疫證明。

我知道。

光靠嘴說,已經沒用了。

必須拿出實打實的證據。

才能堵住這些人的嘴。

而始作俑者小趙。

此刻正靠在牆邊的電線杆上。

抱着胳膊,津津有味地看着熱鬧。

嘴角的笑,就沒停過。

3.

人羣擠得越來越近。

再退,就要被堵在店裏了。

我咬咬牙。

不能再退了。

我轉身衝進店裏,搬出來那個裝票據的紙箱。

箱子很重,我搬得有些喫力。

「咚」的一聲,放在門口的摺疊桌上。

我扯開膠帶,把裏面的東西一股腦倒出來。

厚厚的一沓單據,鋪滿了整張桌子。

對應的動物檢疫合格證明,一張不少。

麪粉、糧油、蔬菜的進貨憑證,全是正規廠家的單子。

還有上個月衛生部門的抽檢報告,蓋着紅章,各項指標全合格。

我指着這些單據,對着人羣大聲說。

「大家看清楚!」

「每一批肉,每一袋面,每一桶油,來源都清清楚楚!」

「所有檢測報告,都是官方出具的!」

「我這家店開了五年,從來沒在食材上動過一點歪心思!」

嘈雜的人羣,瞬間安靜了兩秒。

最前面的幾個人,探頭往桌子上看。

有人拿起一張報告,翻來覆去地看。

神色有些猶豫。

「看着......不像是假的啊。」

「章也都挺全的。」

我心裏剛升起一點希望。

覺得總算能說清楚了。

可就在這時。

一個熟悉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輕飄飄的,帶着點戲謔。

「害,應付檢查的東西嘛。」

小趙不知甚麼時候擠到了人羣最前面。

他雙手插兜,笑着擺擺手。

「提前做好萬全準備還不簡單。」

「我開玩笑的,大家別較真啊。」

就這一句話。

像一盆冷水澆下來。

瞬間澆滅了那點僅存的信任。

人羣「轟」的一下就炸了。

「我就說!肯定是提前僞造的!」

「現在的商家,甚麼假做不出來?」

剛纔還在猶豫的人,立刻變了臉色。

「對啊,花幾十塊錢,甚麼章都能刻!」

「這些報告肯定是假的,專門騙我們這些老百姓的!」

有人把手裏的報告往桌上一扔。

「差點被他騙了!」

「看起來挺老實,心眼這麼多!」

我渾身都在抖。

氣得胸口發悶,喘不上氣。

我看向小趙,眼神冷得像刀。

「小趙。」

「你被開除了。」

「現在就收拾你的東西,立刻滾。」

小趙愣了一下。

他大概沒想到,我會當着這麼多人的面,直接開除他。

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

不僅不怕,反而往人羣中間站了站。

提高了嗓門,帶着哭腔喊。

「就因爲我一句玩笑就開除我?」

「老闆你也太玩不起了吧!」

他一邊喊,一邊紅了眼眶。

「我一個外地來打工的,辛辛苦苦幹活,就因爲隨口說句話,就要丟工作?」

「有沒有天理了!」

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演得跟真的一樣。

圍觀的人瞬間就倒向了他那邊。

「是啊,不就是一句玩笑話嗎?」

「至於把人開了嗎?也太絕情了。」

人羣裏議論紛紛,全是指責我的聲音。

「這老闆也太小氣了,肯定是被說中了痛處,惱羞成怒。」

「打工的不容易,這麼欺負人算甚麼本事。」

就在這時。

人羣后面突然拉開了一條橫幅。

紅底白字,格外刺眼。

「黑心包子鋪害人不淺,欺壓員工天理難容」

緊接着,有人掏出了手持喇叭。

喇叭的音量調到最大,對着街道喊。

「大家都來看啊!東街黑心包子鋪!」

「賣問題包子,還打壓員工!」

喇叭的聲音很大,整條街都能聽見。

「要求十倍賠償!給所有消費者一個說法!」

路過的行人紛紛駐足,往這邊圍過來。

人越來越多,把包子鋪圍得水泄不通。

場面徹底失控了。

我看着眼前亂糟糟的一切。

看着上躥下跳的小趙。

看着情緒激動的人羣。

心口一陣陣發疼。

我掏出手機,就要報警。

剛按下110三個數字。

小趙猛地從人羣裏衝了出來。

他一下子衝到我面前。

抬手就往我手機上狠狠一巴掌。

「咔嚓」一聲脆響。

手機從我手裏飛出去,重重摔在水泥地上。

屏幕裂開了密密麻麻的縫。

電池蓋都摔開了。

小趙拍了拍手,嬉皮笑臉地看着我。

「不至於吧老闆。」

「這點事還報警,多大點仇啊。」

他說得輕描淡寫。

「我不就開個玩笑嗎。」

周圍的人跟着鬨笑起來。

「就是,玩不起就報警?」

「欺負人家打工的算甚麼本事。」

「我看他就是理虧,想叫警察來壓人。」

鬨笑聲、指責聲、喇叭聲,混在一起。

吵得我腦袋嗡嗡作響。

我站在臺階上。

腳邊是碎掉的手機。

面前是憤怒的人羣。

旁邊是一臉得意的小趙。

我被扣上了「黑心商家、玩不起、打壓員工」的帽子。

事態從最開始的名譽糾紛。

升級成了肢體衝突和羣體性高額索賠。

滿地狼藉。

我彎腰,撿起地上碎掉的手機。

屏幕已經黑了,按甚麼都沒反應。

我擦了擦上面的灰,揣進兜裏。

然後抬起頭。

掃過眼前一張張憤怒的、激動的、鄙夷的臉。

最後,目光落在小趙臉上。

「要賠錢是吧。」

「行。」

我深吸一口氣。

「要說法是吧。」

「可以。」

我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

「現在就去市場監管局。」

「官方說我有問題,我十倍賠給你們。」

「要是查出來我沒問題——」

我頓了頓,眼神死死鎖住小趙。

「誰造的謠,誰負責。」

人羣瞬間安靜了幾秒。

隨即有人喊。

「去就去!誰怕誰!」

「正好讓官方好好查查你這個黑店!」

衆人推着我,往市場監管局的方向走。

「走!大家一起去!當面討說法!」

衆人推搡着我,往市場監管局的方向走。

小趙被幾個人簇擁在中間,像個揭發黑幕的英雄。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嘴角勾起一抹挑釁的笑。

囂張極了,彷彿在說。

我一句開玩笑,你能奈我何。

我被人推搡着往前走。

腳步踉蹌。

手心被指甲扎出血絲。

疼。

但遠沒有心裏疼。

我暗暗想:

小趙。

你儘管得意。

這是你最後一次拿「開玩笑」當擋箭牌了。

等到了監管局。

我們新賬舊賬,一起算。

4.

一行人浩浩蕩蕩,往市場監管局走。

引來路邊不少人駐足觀看。

有人拿出手機拍視頻,發到網上。

標題起得一個比一個嚇人。

「東街包子鋪被查,老闆欺壓員工,羣衆集體維權」

我被夾在人羣中間,走得很慢。

心裏反而異常平靜。

事已至此。

鬧得越大,後面的反轉才越有力。

他不是喜歡造謠嗎。

不是喜歡拿玩笑當擋箭牌嗎。

那就讓他造個夠。

等證據擺出來的那天。

他摔得才更疼。

十幾分鍾後,到了市場監管局大廳。

大廳里人不少,都是來辦事的商戶。

看見我們一大羣人進來,紛紛側目。

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我穩住情緒,走到接待窗口。

敲了敲玻璃。

裏面的工作人員抬起頭,是個小姑娘。

「你好,辦甚麼業務?」

「同志你好,我是東街包子鋪的老闆。」

「今天上午我們店例行檢查被貼了封條,現在這些街坊鄰居對檢查結果有疑問。」

「我過來配合覈查,也想把事情說清楚。」

我頓了頓,側過身,指了指站在人羣裏的小趙。

「另外,我店裏這名員工,全程造謠生事,煽動羣衆圍堵我的店鋪。」

「還當衆摔碎我的手機,干擾正常經營。」

「他是因爲我要開除他,懷恨在心,故意煽動鬧事。」

工作人員推了推眼鏡,看向小趙。

「是這樣嗎?」

還沒等小趙開口。

他就自己從人羣裏擠了出來。

一步三晃地走到窗口前。

臉上立刻換了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

「同志,你可別聽他瞎說。」

「我就是隨口說幾句玩笑話,老闆就記恨上我了。」

半低着頭,聲音帶着點哭腔

「他不僅要開除我,還要扣我工資,一分錢都不給我。」

「我一個外地來打工的,無依無靠的,哪敢造謠啊。」

「我就是嘴笨,不會說話而已。」

他說得聲情並茂,就差掉眼淚了。

跟剛纔摔手機時的囂張樣子,判若兩人。

在場的住戶瞬間就炸開了鍋。

「聽見沒有!還扣人工資!」

「這老闆也太黑了!欺負外地人算甚麼本事!」

「就因爲人家說了句實話,就又開除又扣工資的!」

「甚麼人品啊這是!」

連窗口的工作人員,看我的眼神都帶上了幾分審視。

彷彿我真的是個欺壓員工的黑心老闆。

「我沒有扣他工資,是他自己嚴重違反紀律」

「造謠生事,給店鋪造成了巨大損失。」

我連忙解釋。

「從早上檢查開始,他就一直煽風點火,還當衆造謠我行賄執法人員。」

「後來又在八個業主羣裏發謠言,說吃了包子會拉肚子。」

「這些都是他乾的,不是我冤枉他。」

我話音剛落。

小趙就抬起頭,一臉無辜地看着我。

嘴角還帶着點戲謔的笑。

「老闆,我那都是開玩笑的啊。」

「你怎麼還當真了?」

「多大點事啊,你至於追到這兒來污衊我嗎?」

他一句話。

把我的指控,都變成了斤斤計較的報復。

把他的過錯,都用「玩笑」兩個字輕輕帶過。

我氣得心口發疼。

「你那叫玩笑?」

「你知不知道謠言傳出去,對我店鋪影響有多大?」

小趙聳聳肩,滿不在乎。

「那我也不是故意的啊。」

「誰知道領導那麼不禁逗。」

「再說了,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要是真沒問題,怕甚麼查啊。」

他句句都佔着理。

句句都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我每辯解一句。

就顯得我越心胸狹窄,越小題大做。

百口莫辯。

我終於切身體會到了這四個字的重量。

在場的人,幾乎都站在小趙那邊。

用鄙夷、憤怒的眼神看着我。

彷彿我纔是那個作惡多端的人。

事態從食品安全爭議。

成了勞資糾紛加上人品爭議。

我的信譽跌到了谷底。

我站在原地,渾身發冷。

明明錯的不是我。

明明是他一次次造謠生事,一次次挑釁。

就因爲他一句「我是開玩笑的」。

所有的錯,就都成了我的。

窗口的工作人員皺着眉。

「好了,都別吵了。」

「覈查結果正在出,你們稍等一下。」

說完,她起身往裏面的辦公室走去。

大廳裏安靜了下來。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還落在我身上。

帶着審視,帶着鄙夷。

小趙站在人羣前面,偷偷對着我做了個鬼臉。

得意洋洋的。

我別過頭,沒理他。

只是攥緊了拳頭。

手心全是汗。

我在等。

等覈查結果。

等一個公道。

終於,走廊盡頭的辦公室門,「咔噠」一聲開了。

一個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手裏拿着一份蓋着紅章的正式文件。

一步步朝我們走過來。

喧鬧的大廳,瞬間徹底安靜下來。

掉根針都能聽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份文件上。

我的心跳,快得像要炸開。

會不會繼續停業覈查?

會不會消息越傳越廣,傳到妻子耳朵裏?

我不敢想。

工作人員越走越近。

他的表情很嚴肅,看不出喜怒。

小趙站在人羣裏,嘴角還掛着點得意的笑。

他篤定,我肯定有問題。

或者說,他巴不得我有問題。

工作人員站在我們面前。

清了清嗓子。

伸手打開了那份文件。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眼睛死死盯着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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