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收到你的奶茶了,但是我已經有對象了。」
爲了犒勞我們課研組的師弟師妹,我自費給所有人點了奶茶。
誰知,奶茶剛送到他們手上,我就收到了小師弟發來的短信。
「噢噢,那真是恭喜你了。」
我沒多想,只回復了恭喜。
本以爲事情到這裏就已經結束了,誰知小師弟緊接着又發來:
「你別難過,雖然我有對象了,不代表你就沒有機會了。」
「我知道你很喜歡我,所以我可以給你機會追求我。」
看着師弟的消息,我滿臉問號,我沒想到送一杯奶茶會被他誤以爲是在表達心意。
「師弟,你誤會了,奶茶我給所有人都送了並沒有其他意思。」
我以爲我解釋的已經夠清楚了,但師弟明顯不信。
「我知道,你是怕我不收,所以給所有人都送了。」
「從我入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喜歡我了,不然你爲甚麼總是格外關注我。」
看着師弟不斷髮來的消息,我大開眼界。
我知道有些男的會因爲別人的一些正常舉動就發桃花癲,但我沒想到這種事會發生在我身上。
畢竟,我也是男的啊。
1
我盯着手機屏幕上那行字,半天沒反應過來。
「從我入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喜歡我了,不然你爲甚麼總是格外關注我。」
我差點把剛喝進去的半口奶茶噴在鍵盤上。
「師弟,我甚麼時候“格外關注”你了?」
他回得比我想象中快,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
「你經常指出我實驗數據哪裏錯了。別人你怎麼不說?」
我愣了一下。
他說的是上個月的事。
他的實驗數據之間差距太大了,我作爲師兄順手提醒了他三次。
我沒想到自己的好意會被他曲解成喜歡。
可組裏誰的數據出問題我沒提醒過?
上禮拜老王的數據有問題,不也是我盯着他重提了兩次?
學姐的移液槍不準,不是我拉着她去後勤處校了半天?
我耐着性子解釋:
「那是因爲你的數據確實老出錯,我是按師兄的身份提醒你。換誰出錯我都會提。」
我以爲我解釋得夠清楚了。
但他又發來一條,語氣熟稔得像在哄小孩:
「那你還經常給我送飯。」
我看着消息簡直要笑出聲。
這陣子導師催中期報告,整個組連軸轉了一週。
每天中午都是我在羣裏接龍統一訂飯,送到實驗室門口。
全組人的飯都是我送的,並不是只送給他一個人。
怎麼這麼正常的事情到他嘴裏就變成了示好。
「那幾天全組都在加班,飯是我統一訂的,每個人都有份。」
「你看,你就是害羞。」
他發了個「懂的都懂」的表情包。
「你不好意思承認,所以把所有人都算上。我懂。」
我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扣在桌上。
旁邊工位的學姐見狀探過頭:「怎麼了,臉這麼紅?」
我把手機遞給她看。
她從頭翻到尾,沉默了三秒,然後開始狂笑,笑得肩膀直抖,手裏的移液槍都差點掉地上。
「他是不是......」
學姐笑得話都說不完整。
「他是不是覺得全天下的人都暗戀他?」
我無語地笑了一下,然後重新拿起手機,打了一段長的:
「師弟,我對天發誓,我對你沒有任何那方面的意思。我送奶茶是犒勞全組,包括已經畢業去了深圳的張師兄,我都給他點了一杯閃送到高鐵站。你要是實在過意不去,這杯奶茶十八塊,你轉我就行。」
他過了很久纔回。
「行,我知道了。」
我鬆了口氣,以爲這事就這麼翻篇了。
結果十分鐘後,他又發來一條:
「我知道你是因爲我有對象的事情傷心,所以想欲擒故縱,但是我不喜歡你這樣。」
「我也沒說不給你機會,我只是想再看看你的表現。」
我:「......」
我知道跟師弟這種人是沒辦法正常交流的。
不管我說甚麼他都能曲解成我喜歡他。
所以我把手機調成靜音,決定不再理他。
但我腦子裏忍不住開始倒帶。
我在想自己到底是哪一步讓他產生了這種錯覺?
我回想我們這一年多的交集。
他入組那天,是我去校門口接的他,幫他拎了行李箱到宿舍,但那是導師安排的。
每個新生入學都是老生接,去年我也是被上一屆師兄這麼接進來的。
他第一次做實驗手生,打碎了兩個容量瓶,我教他怎麼配緩衝液——那是組裏的傳統,師兄得帶師弟。
他感冒請假,我順手把組會筆記拍給他——那是因爲他缺了組會要簽到,導師問起來我得給個交代,不然他學分都要扣。
哪一條,單獨拎出來,不是一個正常師兄該做的事?
怎麼到他那兒,全變成了「喜歡」?
我突然想起網上那個梗——女生只是對男生笑一下,男生就堅持認爲女生喜歡他。
這種事我以前只當段子看。
現在我成了段子裏的那個「女生」。
問題是我真是個貨真價實的男人啊!
2
接下來幾天,爲了避免產生不必要的誤會。
我都儘量躲着師弟。
他發十條消息,我只回一個「嗯」。
他約我喫飯我就說要帶女朋友,其實沒有,臨時編的。
他在實驗室湊過來坐我旁邊,我就端着椅子挪到學姐那一排。
我以爲我態度已經夠明顯了。
結果第二天一早,他堵在實驗室門口。
手裏還拎着兩份早餐,一份豆漿一根油條,然後他鄭重其事地把豆漿塞給我。
「你別裝了。」
他壓低聲音,一臉「我都懂」的表情。
「我知道你是喫醋。」
聞言,我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我喫甚麼醋?」
「喫醋我有女朋友啊。」
他拍了拍我肩膀,那力度,像在安慰一個被甩掉的可憐蟲。
「你放心,我已經想清楚了。我這兩天就去跟她談,跟她把話講明白,讓她接納你。」
「接納我?」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接納我甚麼?」
「就是......」
他昂着腦袋,一臉得意。
「接納我們的事。你這麼喜歡我,我也不想辜負你。」
「但你以後得以她爲尊,她纔是我明面上的對象,你最多隻能算是情人。」
我手裏的豆漿「咚」地一聲放在桌上。
我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想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絲開玩笑的痕跡。
但沒有。
他是認真的。
我那天沒再理他,一整天都泡在實驗樓另一端的天平室,只爲躲着他。
誰知兩天後,導師把我叫到辦公室,遞過來一疊打印紙。
是師弟這周交上來的那組動力學數據。
「你看看。」
導師推了推眼鏡。
「這數據偏差太大了,斜率都不對,你幫我轉達一下,讓他重做。」
我點頭,拿着紙回實驗室。
師弟當時正坐在工位上刷手機。
我走過去,把紙放在他桌上,儘量語氣平淡:
「導師說你這組數據偏差大,讓你重做,尤其是第三組,截距不對。」
他抬起頭。
那一瞬間,我看見他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不耐煩。
「你故意的。」
他說。
「啊?」
「我都跟你說我趕時間了,你還專門把導師搬出來壓我。」
他把那疊紙「啪」地摔在桌上。
「不就是我沒答應你嗎?你至於這麼夾私報復?」
「爲了引起我的注意,還特意去找導師,你這樣有意思嗎?」
整個實驗室瞬間安靜下來。
老王抬起頭,學姐從電腦屏幕後面探出半張臉。
我愣住了:「你在說甚麼?這是導師讓我轉達的。」
「導師讓你轉達?」
他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
「你追我追不到,就拿我的實驗開刀,是不是?我告訴你,姓周的,你別太過分——」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他抓起記錄本,頭也不回地往外走,走到門口還狠狠甩了一下門。
門「砰」地一聲關上。
實驗室裏鴉雀無聲。
我張着嘴,還沒來得及辯解。
眼角餘光瞥見走廊盡頭,兩個隔壁組的師妹正躲在門框後面看我們,其中一個捂着嘴,跟另一個咬耳朵。
我們對上眼神的瞬間,那兩個人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去。
我心裏「咯噔」一下,我知道謠言很快就會傳開。
3
果然我去食堂喫飯的時候,剛坐下,就感覺隔壁桌的目光往我這邊飄。
我低頭扒飯,耳朵裏飄過來幾句零碎的——
「就是他啊......」
「聽說追師弟,被拒了,然後......」
「嘖,男的啊?」
我放下筷子,聽着這些流言蜚語。
滿肚子都是被人污衊的不爽。
回到實驗室,學姐偷偷把我拉到樓梯間:
「你最近離他遠點吧,他到處跟人說,你表白被他拒絕之後懷恨在心,故意在實驗上找他茬。」
我氣笑了:「我甚麼時候表白了?」
「他說你送奶茶就是表白。」
學姐扶額。
「還說你天天給他帶飯、盯他數據,都是追求手段。被他拒絕之後你因愛生恨,就拿他的實驗撒氣。」
我深吸一口氣。
我掏出手機,把我和導師的聊天的錄音翻出來——上禮拜導師親口讓我轉達修改意見的那段,原話錄音,時間戳清清楚楚。
隨後我直接把錄音發到了課題組的大羣裏,並配了一行字:
「轉達導師意見的完整記錄,誰對誰錯大家自己看。」
「還有大家都是男的,撒泡尿照照鏡子,我憑甚麼看上你。」
羣裏安靜了一會兒。
師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突然在羣裏甩了一張我朋友圈發的照片。
是我上週六在學校湖邊拍的風景照——晚霞特別好看,我蹲在岸邊拍了半天。
照片右下角,師弟穿着白大褂,站在實驗樓門口的臺階上,正低頭看手機。
「這是你拍的?」
師弟@我。
「你是不是蹲了半天,就爲了偷拍我?」
「還發朋友圈,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暗戀我嗎?」
羣裏瞬間炸出一串「......」。
我盯着那張照片,氣得手都在抖。
那是我隨手拍晚霞,我壓根沒發現他也入鏡了。
「這是我拍晚霞的原圖,你不說我壓根就沒發現你。」
「被我拆穿你當然這麼說,但誰知道你是甚麼心思。」
他秒回。
「你到底是甚麼意思我心裏清楚,你也沒必要狡辯。」
我:「......」
「我再說最後一遍,我對你沒有任何意思。請你以後不要再纏着我了。」
解釋完,我將手機反扣開啓了免打擾。
我平復好心情繼續寫我的論文。
這篇論文我磨了三個月,如今就差最後一組數據。
那晚我登錄課題組共用雲盤整理實驗資料。
我本來要找三個月前的一組對照譜圖。
但點開我自己的文件夾時,上面突然顯示出我師弟最近的訪問記錄。
我盯着那行字,後背一陣發涼。
他翻我的文件夾做甚麼?
訴後我翻了一下近期訪問記錄,發現他不僅一次訪問我的數據。
過去一個月,他的賬號在我加班、不在實驗室的深夜,前前後後進過我文件夾十一次。
我想不通他到底要幹嘛。
但我心中總覺得隱隱有些不安。
4
三天後,我把論文終稿發給導師,並附了一封長長的郵件,說明這是我準備投 SCI 的初稿,請他過目。
發出去的第二天,導師把我叫到辦公室。
導師的表情很奇怪。
他推了推眼鏡,然後把屏幕轉過來給我看。
屏幕上是一封郵件。
發件人是師弟,附件名是《XXX反應機理的動力學研究》。
「這個。」
導師指着郵件。
「是他前天剛交的,說他寫了兩個月,想請我指導。」
我的心臟「咚」地一沉,這標題怎麼和我的論文一模一樣。
「你自己看。」
導師又點開我的論文,並排放在一起。
「你們兩個的內容,爲甚麼一模一樣?連錯別字都一樣?」
我掃了一眼。
一樣的引言,一樣的圖表編號,一樣的那處我反覆改了七遍才通順的長句。
原來不止標題,甚至連裏面的內容,師弟都不改一下。
「導師......我打個電話。」
我撥通了師弟的號碼,他語氣裏有些得意。
「不是不喜歡我嗎?還給我打電話幹嘛?」
「你偷了我的論文。」
我嗓子發緊,手默默握成拳。
「論文?論文是你自己要給我寫的,怎麼算是偷?」
「我只是提前拿走了而已。你別爲這事無理取鬧了,我還要陪對象。」
說完,他掛斷了電話。
我看着導師,一字一句說到:
「這論文是我寫的。他偷了我的稿子。」
導師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眼神複雜地看着我。
「小周啊。」
他終於開口,語氣聽不出褒貶。
「你們組裏現在傳的那些話......我也聽到了。」
我愣住。
「大家都知道,你......」
導師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
「你對師弟有點那個意思。你爲他做了很多事,大家也都看在眼裏。」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所以你說這稿子是你寫的、送給他的,我......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年輕人嘛,爲了喜歡的人,願意把自己的東西讓出去,這也是人之常情。」
導師嘆了口氣。
「但學術上的事,咱不能這麼幹。你要真喜歡他,你私下對他好就是了,怎麼能把自己的論文署他的名?這要是查出來,兩個人都得完蛋。」
「你和他還是好好商量一下,怎麼解決這個問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