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十八歲生日這天,陸家擺了二十桌壽宴。

我穿着新西裝下樓,纔看清橫幅上的名字。

陸聽瀾。

那個替我當了十七年少爺的人。

我媽把我從福利院帶回來的那隻刻字碗,端到了他面前。

親戚們誇我懂事。

我笑着給每個人添茶。

沒人知道,我牀底那隻上了鎖的舊箱子裏,裝着甚麼。

等他們知道的時候,我已經走了。

......

樓下很吵。

我對着鏡子,把領結又繫了一遍。

西裝是上週自己去商場買的。

花了我半個月的家教錢。

陸家沒人問過我,十八歲想要甚麼。

我以爲,他們是想給個驚喜。

下樓走到一半,我看見了橫幅。

紅底金字,掛在客廳正中間。

“慶祝聽瀾回家十八週年。”

我腳步停了一下。

又踩下一級臺階。

十八年前的今天,醫院抱錯了孩子。

他被抱回陸家,我被送進福利院。

所以今天是我的生日,也是他的回家紀念日。

今年這個紀念日,提前補辦了。

辦在我回陸家後的第一個生日上。

陸聽瀾站在主桌邊,西裝和我同款。

他看見我,眼睛彎了彎。

“哥,你也下來啦。”

我媽回頭,上下掃了我一眼。

“晚舟,穿成這樣幹甚麼,去後廚幫忙端菜。”

我說好。

開席前,阿姨端上來一碗長壽麪。

那隻碗我認得。

粗瓷的,碗底有個歪歪扭扭的“舟”字。

是福利院的院長奶奶,拿釘子一點點刻的。

那年我五歲,搶不到碗,蹲在牆角哭。

奶奶說,刻上名字,就沒人跟你搶了。

後來每年生日,她都用這隻碗給我下面。

臥一個荷包蛋,多放一勺豬油。

她走那年,我十五歲。

我來陸家,只帶了這隻碗。

我媽把面接過去,放到了聽瀾面前。

“聽瀾家裏規矩沒學全,身子又弱,先讓他。”

有個表姑笑了一聲。

“這碗怎麼還刻字啊,土裏土氣的。”

聽瀾低頭看了看碗底,又抬頭看我。

“哥,這是你的嗎?要不......”

我走過去,把筷子擺到他手邊。

“你喫,趁熱。”

麪湯上漂着蔥花。

蛋是溏心的。

奶奶從來不煮溏心蛋,她說我胃不好。

那頓飯,我沒坐下。

給三舅添酒,給二姨剝蝦。

小表弟勺子掉了,我又去換了一把。

茶壺空了,我去續。

續滿了,再一桌一桌倒過去。

三舅拍了拍我的肩膀。

“這真兒子,懂事。”

二姨接話:“福利院出來的孩子,就是會看眼色。”

一桌人都笑。

我也笑,說二姨您慢用。

主桌上,我爸舉起杯子。

他說這輩子最慶幸的,是有聽瀾這個兒子。

滿堂掌聲。

我手裏還拎着茶壺,沒地方放。

只好跟着點了點頭。

散席快十一點。

保姆說手疼,我就接了洗碗的活。

廚房窗戶開着一條縫,客廳的聲音飄進來。

我媽在跟大姨說話,聲音不大。

“晚舟這孩子,做事倒是勤快。”

“就是悶,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

“要是有聽瀾一半貼心就好了。”

水龍頭一直開着。

我手裏攥着那隻刻字碗,停了一秒。

然後擠了點洗潔精,接着洗。

碗沿有個小豁口,是我十歲那年摔的。

奶奶沒罵我。

她拿砂紙,磨了一下午。

我把碗擦乾,揣進外套口袋。

剩下的碗,一隻一隻碼進櫃子裏。

碼得整整齊齊。

回到房間,已經過了十二點。

我的十八歲,過完了。

樓下還能聽見聽瀾在拆禮物。

我媽笑的很開心。

我鎖上門,跪在地上,把手伸進牀底。

摸到了那隻舊箱子。

鐵皮的,邊角生了鏽,掛着一把小銅鎖。

鑰匙我一直貼身掛着,洗澡都沒摘過。

我把它拖出來,拍掉上面的灰。

咔噠。

鎖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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