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樑上摸魚
皇宮,御書房。
外頭太陽明明挺好,可一進這屋裏,就跟掉進冰窖似的,陰冷得嚇人。
幾個小太監捧着奏摺走過去,一個個低着頭,腿肚子都在打哆嗦,連大氣都不敢喘。
屋裏死靜死靜的,只有炭盆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以及頭頂房梁死角里,極其輕微的一點咀嚼動靜。
春困秋乏夏打盹,外加餓得前胸貼後背的冬三月。
宮裏當差規矩嚴,上崗前不準喫飽飯。
從凌晨三點熬到現在,沈呦呦早就餓得肚子發慌了。
她身上穿着暗衛營統一的黑色勁裝,露在半截面具外的下巴尖尖,皮膚瓷白細膩。
這會兒她正把腦袋枕在胳膊上,兩條腿勉強掛住木頭房梁,藉着寬大黑衣袖口的遮擋,小口小口地抿着嘴裏藏着的一小塊雞蛋酥。
御書房底下燒着地龍,熱氣直往上冒,把她小巧的鼻尖和眼尾燻出一抹嬌豔的薄紅,鴉羽似的長睫毛垂着,喫得半點聲音都沒漏出來。
直到一顆小石子飛過來,啪的一聲敲在她臉上的黑麪具上。
沈呦呦動作一頓,摸了摸臉上的面具抬起眼,露出一雙水汪汪的桃花眼,正好和斜對面房樑上的暗衛同僚對上視線。
同僚名叫小七,暗衛營最底層的菜鳥。
這會兒小七臉色發白,正拼命朝她擠眼睛,手指僵硬地指了指底下。
沈呦呦順着他的手指往下一看。
只見御書房地面上,不知甚麼時候單膝跪了一名身穿黑衣的二等暗衛。
大冬天的,那暗衛額頭上的冷汗卻直往下掉,整個人抖得跟篩子一樣。
而龍椅上坐着的年輕帝王,一身明黃龍袍,生得眉目陰柔俊美,只是皮膚蒼白得不見血色,眼尾泛着一抹病態的紅。
他沒急着說話,就那麼歪着腦袋,手裏慢條斯理地轉着一枚白玉扳指,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人看。
屋裏安靜得嚇人,旁邊伺候的小太監嚇得手都在抖。
過了好半天,皇帝才突然彎起嘴角,輕輕笑了一下。
“把人跟丟了?”
他聲音很輕,甚至還帶着點笑意。
可地上的暗衛卻嚇得魂都飛了,腦袋重重磕在地上,聲音直打顫:“屬、屬下知罪,那禮部侍郎府上的護衛發現了動靜,屬下......”
皇帝根本沒聽他解釋,垂下眼皮,隨手把桌上的密摺扔在暗衛腳邊。
“還讓人發現了呀。”
他停頓了一下,掀起眼皮看過去,眼神冰冷,嘴角卻還掛着笑:“真沒用。”
那暗衛臉色慘白如紙,連求饒都不敢說。
皇帝慢吞吞地靠回龍椅上,揉了揉眉心,語氣輕飄飄的:“拖下去,杖斃。”
他頓了頓,又漫不經心地補了一句:“打的時候把嘴堵上,朕不喜歡聽人亂叫。”
那名暗衛身子猛地一晃,嚇得差點直接癱在地上。
門口兩個侍衛立刻進來,死死捂住他的嘴,架起胳膊就把人拖了出去。
房樑上,一排暗衛後背全是冷汗,連呼吸都屏住了。
沈呦呦也默默把腦袋往木頭後面縮了縮,在心裏嘆了口氣。
看見了吧,這就是他們的頂頭上司。
一個喜怒無常、笑裏藏刀的病嬌暴君。
準確來說,沈呦呦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她原本只是個苦命的現代社畜,因爲年底連續通宵加班,一不小心猝死在了辦公桌上。
結果眼睛一閉一睜,就穿成了皇室暗衛營裏的一名底層暗衛。
每天要在房樑上掛十二個時辰,全年無休,辦差出一點差池就得被笑眯眯地拖出去打死,上輩子卷生卷死的沈呦呦徹底看開了。
在瘋子手底下內卷,那是嫌命太長。
只有當個毫無存在感的混子,攢夠錢趕緊假死跑路,纔是活命的唯一出路。
至於爲甚麼她敢在暴君頭頂摸魚偷喫......
那當然是因爲她有一手深藏不露的絕活。
別人練輕功是爲了飛檐走壁替皇帝賣命,沈呦呦穿過來這兩年,把輕功練到滿級,純粹是爲了能把自己牢牢卡在房梁死角里混日子。
房樑上的地方不大,蹲久了兩條腿實在有點發麻。
沈呦呦小心翼翼地動了動膝蓋,順手把袖口往裏攏了攏。
誰知袖口沾上的雞蛋酥碎渣,隨着她攏袖子的動作,順着房梁邊緣直直掉了下去。
底下的總管太監正弓着腰上前,小心翼翼地揭開龍案上的白玉茶盞蓋子,準備請皇帝喝口熱茶。
那粒米粒大小的金黃酥皮渣,就這麼晃晃悠悠地飄下去,不偏不倚,正好掉進了剛揭開蓋子的白玉茶盞裏。
沈呦呦低頭看着那粒飄在碧綠茶湯上的金黃酥皮渣,險些一頭從房樑上栽倒下來。
完了完了。
茶碗裏平白無故掉進去一粒點心渣子,只要底下那個多疑的瘋批低頭看上一眼,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頭頂房樑上的人掉下來的。
要是讓暴君發現她在他腦袋頂上偷喫零嘴,還把餅渣掉進了御茶裏,她今天怕是連慎刑司的大門都不用進,當場就得被亂刀砍成肉泥。
斜對面的小七也看見了這一幕,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此時底下的皇帝已經伸出手,準備去端那隻白玉茶盞。
沈呦呦心臟撲通撲通狂跳。
跑是肯定來不及跑了,要想保住這條小命,只能在暴君看清茶碗之前,把這碗茶給毀了。
電光石火之間,沈呦呦瞄見站在龍案旁邊的總管太監正準備給茶盞續點熱水。
拼了,死道友不死貧道,總管公公對不住了。
反正這老太監也不是甚麼好東西,跟在暴君身邊做了不少喪良心事,替自己背這個鍋只能算是報應。
沈呦呦摸出那顆小石子,對着總管太監的手腕,屈指輕輕一彈。
總管太監手腕猛地一酸,啪的一聲磕翻了桌上的白玉茶盞。
溫熱的茶水混着那粒要命的酥皮渣,當場全灑在了龍案的托盤上,還有幾滴濺到了皇帝蒼白的手背上。
屋裏其他幾個小太監嚇得“噗通”一聲全跪下了,連頭都不敢抬。
皇帝剛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他沒罵人,只是低着頭,安安靜靜地看着手背上的水漬,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
總管太監嚇得臉都綠了,趕緊跪在地上,腦袋磕得砰砰響:
“皇上息怒!奴才手滑沒端穩茶壺,求皇上饒命!”
皇帝還是沒說話,拿過旁邊的帕子,一點一點擦乾淨手背,直到把皮膚都擦紅了,才歪頭看了總管太監一眼。
“手滑?”
他停頓了一下,似笑非笑地開口:“這雙手要是不好用,不如剁了?”
總管太監嚇得眼淚都飆出來了,拼命磕頭:“皇上饒命!皇上開恩吶!”
皇帝盯着他看像是覺得沒意思,隨手把髒帕子扔在他頭上,厭煩地皺了皺眉:
“滾去領二十板子,別在朕眼前晃。”
“嗻,謝皇上開恩!”
總管太監跟撿回一條命似的,擦着冷汗,端起溼淋淋的托盤和碎茶盞,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房樑上的沈呦呦纔在心裏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差點癱在木頭上。
好險好險,差點就因爲一口雞蛋酥把小命給交代了。
對面的小七也把提着的一口氣嚥了回去,睜開眼看向沈呦呦。
察覺到對面的視線,沈呦呦重新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淡定模樣,衝小七打了個手勢。
指指窗外,又摸摸自己扁扁的肚子。
意思是:到換班時間了嗎?剛纔被嚇了一跳,她更餓了。
小七看着她那副天塌下來也耽誤不了喫飯的模樣,已經甚麼都不想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