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七夕前,女友訂了湖邊的露營地,說要補上去年缺席的情人節。
出發時,她的竹馬也跟來了。
他剛失戀,幾個朋友不放心,臨時喊他一起散心。
我將她拉到一旁,問她還記不記得今天是甚麼日子。
她晃了晃車裏的雙人帳篷。
“記得。他玩他的,我們過我們的。”
晚上,營地安排了放河燈。
我去洗手間前,在燈紙上寫好了我們的名字。
回來時,我的名字被劃掉了。
旁邊添上了“顧辭”兩個字。
顧辭託着那盞燈,眼圈微紅。
“十六歲那年沒來得及一起放,今天終於補上了。”
朋友們圍過來拍照,有人打趣:
“怪不得你倆誰談戀愛都不長久,原來正緣在這兒。”
女友沒有反駁。
她蹲在他身邊,覆上他的手背,將河燈推向湖心。
他問:“這次許的願,還會落空嗎?”
她笑了。
“不會,我幫你實現。”
周圍響起一片起鬨聲。
我站在幾步之外,看着那盞寫過我名字的燈越漂越遠。
回帳篷後,她遞來一串烤好的棉花糖。
“他今天難得高興,你就當陪我順順他的意。”
我接過來,說好。
她鬆了口氣,轉身去找顧辭。
我拿出手機,訂好了明早回城的車票。
去年她缺席情人節,我等了她一整晚。
今年,我不等了。
......
“雲湛,明早的回程車票退了吧,我們得在營地多待一天。”
沈令儀掀開帳篷的厚簾子走進來,帶進一身湖畔溼冷的夜風。
她神色如常,語氣平靜得像在商量明天早餐喫甚麼。
我坐在摺疊防潮墊上,抬頭看着她。
“爲甚麼?”
“顧辭剛纔情緒又崩了,悶在車裏抽悶煙。”
她把衝鋒衣拉鍊拉到領口,低頭看着腕錶。
“氣象臺說後半夜有風,明晚湖邊能看到英仙座流星雨。”
“他十六歲那年就想看,一直沒看成。”
我握着手機的手微微收緊。
“沈令儀,明天週一,我向院裏請了年假,約了全套深度體檢。”
“這個號我排了三個月。”
她眉頭都沒皺一下,很自然地走過來,理了理我的衣領。
“體檢隨時能做,下週我讓中心醫院的趙主任給你插個加急號,半天就能測完。”
“但顧辭現在的精神狀態,回城一個人關在公寓裏,我不放心。”
“語嫣和修遠也同意多留一天,大家都覺得這時候應該陪着他。”
我看着她領口上沾着的一星火星灰,那是剛纔圍着篝火烤棉花糖時濺上去的。
“所以,原本屬於我們的七夕,就要爲了他的遺憾改期?”
沈令儀嘆了口氣,眼神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審視。
“雲湛,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計較了?”
“流星雨大家一起看,又不是隻有我和他。”
“帳篷是雙人的,晚上我依然陪你睡,這跟我們過節有甚麼衝突?”
帳篷外傳來一陣低沉的笑聲,接着是顧辭清朗的嗓音。
“令儀姐!保溫壺裏的陳皮生薑水是你煮的嗎?”
“溫度剛好,我胃不痙攣了!”
沈令儀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鬆弛,揚聲回了一句。
“喝完把杯子蓋好,湖邊風大,別吹感冒了。”
我盯着她腳邊那個軍綠色的保溫壺套。
那是出發前,我特意給胃寒的自己熬的黨蔘山藥豬肚湯。
我熬了整整四個小時。
她隨手就倒了,換成了顧辭愛喝的陳皮生薑水。
“那是我的保溫壺。”
我低聲開口。
沈令儀回過頭,神色沒有任何波瀾。
“你那湯藥材味太沖,營地裏聞着悶,顧辭剛纔聞着反胃。”
“而且他老胃病犯了,正好需要姜水暖胃。”
“你體格一向不錯,少喝一頓沒關係,回去我再給你買。”
她頓了頓,從口袋裏拿出一枚精緻的戶外露營徽章,遞到我面前。
“剛纔服務中心送的紀念品,純銅的,你不是喜歡收集這些小物件嗎?拿着。”
像打發一個聽話懂事的下屬,或者一個容易滿足的後輩。
我沒有接。
徽章落在睡袋上,發出沉悶的輕響。
“沈令儀,去年的七夕,你在哪?”
她整理睡袋的手頓了頓,抬眼看我,目光依舊坦然。
“怎麼突然翻舊賬?去年他家裏出事,父親欠債跑路,債主堵上門,我作爲發小不過去處理,他一個大好青年會被毀掉的。”
“我在派出所和律所跑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不就趕回去陪你喫早茶了嗎?”
我笑了笑。
“你趕回來的時候,是早上十點半。”
“我在訂好的法餐廳門口,從頭一天傍晚六點,坐到保潔阿姨天亮掃地。”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暴雨,你記得嗎?”
沈令儀皺起眉,眼神裏浮現出一絲隱約的不耐,但語氣依然剋制。
“事情分輕重緩急,雲湛,你是個成熟的精算師,邏輯比普通人清晰,不該在這種細枝末節上鑽牛角尖。”
“人命關天的事,和一頓飯相比,哪個重要?”
“今天出來也是爲了補給你的,我特意推了週一的合夥人會議,這還不夠有誠意?”
“你穩重一點,別在朋友們面前鬧情緒,讓大家尷尬。”
門簾再次被掀開一條縫。
顧辭探進半張清雋白皙的臉,額前碎髮被湖風吹得凌亂。
“令儀姐,打火機好像壞了,引火炭點不着,這風吹得手都僵了。”
沈令儀立刻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浮灰。
“來了,別亂碰炭塊,當心燙着。”
她跨出帳篷前,回頭看了我一眼,聲音壓低放柔。
“把票退了,早點睡。”
“明晚看完流星雨,我帶你去喫湖心島那家黑珍珠餐廳,別鬧脾氣。”
簾子落下,隔絕了外面的光影。
湖風穿透帳篷的縫隙,冷得像刀子一樣割在皮膚上。
我點開手機屏幕,那張早已買好的清晨客運車票二維碼安安靜靜地亮着。
我沒有退票。
反而順手把微信上的“免打擾”設置,改成了沈令儀的專屬標籤。
外面篝火噼啪作響,夾雜着朋友林語嫣的起鬨聲。
“令儀,你這手法專業啊,顧辭,當年她談戀愛都沒這麼用心給別人烤過魚吧?”
顧辭聲音低啞又帶着幾分得意。
“那是,令儀姐說了,我是她一輩子的責任。”
帳篷內一片死寂。
我將棉花糖的竹籤折成兩段,扔進垃圾袋。
“明晚的流星雨,留給你們自己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