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未婚妻把我的助聽器扔進了香檳塔。

只因她的白月光說,我在晚宴上故意不理他,讓他當衆難堪。

滿廳賓客紛紛看過來。

裴曼禎卻按住我連忙去撿的手,神色沉鬱:

“現在能聽清了嗎?”

我看着她的嘴脣,勉強辨別出後半句。

“下次別人叫你,記得應。”

三年前,爲了把她從起火的跑車裏拖出來,我傷了聽力。

她親自帶我定製了這副助聽器。

說以後她說的每一句愛我,都不能漏聽。

後來,她開始嫌我麻煩。

嫌我看電影要字幕,嫌我接電話反應慢,

嫌我總在她和秦亦初說話時,問一句“你們剛纔說甚麼”。

這一次,秦亦初只是紅了眼眶,她便當衆替我立了規矩。

我沒解釋。

也沒有告訴她,

我今天沒戴好助聽器,是因爲備婚壓力大,引發病情復發。

醫生叮囑不能久戴,否則會有徹底失聰的風險。

賓客散盡後,我獨自撿回了那副壞掉的助聽器。

不是捨不得她送的東西。

是另一副新的還沒做好,我得靠它聽清出境手續的問詢。

距離我們的婚禮還有九天。

而我訂好的那趟飛往蘇黎世的單程航班,在第七天。

裴曼禎,千言萬語,不過我愛過你。

以後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不會再有回應。

......

“這就委屈上了?不就是一個助聽器,明天讓唐瑾給你訂十個新的送來。”

車廂裏沒開燈,裴曼禎把玩着打火機,語氣漫不經心。

我坐在離她最遠的角落,右耳深處傳來一陣接一陣尖銳的耳鳴聲。

失去助聽器後,她的聲音變得極其沉悶,像是隔着一層厚厚的玻璃水箱在對我喊話。

我只能借着窗外飛速掠過的路燈光影,死死盯着她的嘴脣。

試圖拼湊出她剛纔那句話的完整意思。

見我直勾勾地盯着她卻不說話,裴曼禎嗤笑了一聲,隨手將打火機扔進儲物盒。

“陸嘉澤,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小家子氣?”

“亦初不過是好心提醒你西褲沾了紅酒,你至於當着那麼多人的面給他甩臉色嗎?”

“他脾氣好顧忌又多,被你那麼一晾,眼眶當場就紅了,你讓我的面子往哪放?”

我費力地辨認着她一張一合的雙脣,胃裏泛起一陣酸楚。

我沒有甩臉色。

我只是右耳發炎,助聽器調低了頻段,真的沒有聽到秦亦初在我身後說話。

但裴曼禎不會信,她只覺得我是因爲嫉妒秦亦初,在故意拿喬。

我轉過頭看向窗外,語氣平淡地開口。

“我說了,我沒聽見。”

裴曼禎忽然傾身靠過來,一把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轉頭看着她。

“沒聽見?陸嘉澤,你裝聾作啞的把戲還沒玩夠嗎?”

“以前你用這招,是爲了讓我多陪陪你,我都順着你了。”

“今天是甚麼場合?那是盛世集團的答謝宴,你非要讓所有人都覺得我裴曼禎的未婚夫是個不近人情的瘋子才甘心嗎?”

她的力道有些大,捏得我下頜骨生疼。

我看着她眼底那抹毫不掩飾的厭煩,突然覺得很沒意思。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屏幕亮了。

是秦亦初發來的語音消息,連續三條。

裴曼禎立刻鬆開我,指腹輕輕點開語音,還特意按了免提。

秦亦初清朗中帶着些許鼻音的嗓音,在封閉的車廂裏迴盪。

“曼禎,你千萬別生嘉澤的氣呀,都是我不好。”

“我不該明知道他聽力不方便,還從背後叫他,害得大家誤會他不理我。”

“你剛纔把他的助聽器弄壞了,他一定很難過吧?你快哄哄他,男孩子是要哄的。”

裴曼禎聽完,緊皺的眉頭瞬間舒展開來,連眼神都柔和了許多。

她轉頭看向我,像是找到了甚麼鐵證,語氣裏多了一絲高高在上的教訓意味。

“聽見了嗎?這纔是世家公子該有的氣度。”

“亦初受了那麼大的委屈,還在爲你開脫,你難道就不覺得羞愧嗎?”

我看着她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平靜地搖了搖頭。

“不覺得。”

“如果他真的覺得抱歉,就不會一連發三條語音來提醒你,是因爲他,你才摔了我的助聽器。”

裴曼禎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底的溫度退得乾乾淨淨。

“陸嘉澤,你真是不可理喻。”

“亦初好心好意替你打圓場,你非要把人想得這麼惡毒?”

她煩躁地扯了扯外套,對着前排開車的助理吩咐。

“唐瑾,靠邊停車。”

車子在深夜的高架橋下緩緩停住。

裴曼禎越過我,一把推開了我這側的車門,冷風夾雜着冬夜的寒意瞬間灌了進來。

“既然你聽不進去人話,那就下去清醒清醒。”

“甚麼時候想通了,學會怎麼尊重人了,甚麼時候再回去。”

我看了看外面空無一人的街道,又看了一眼裴曼禎。

她側着臉,下頜線緊繃,甚至連餘光都不願施捨給我。

如果是以前,我會死死拉着她的袖子,哭着求她別把我一個人扔在半路。

因爲我的耳朵聽不見車輛靠近的聲音,獨自走夜路很危險。

但現在,我利落地拿起身邊的公文包,一言不發地下了車。

車門在我身後重重關上,帶起一陣急促的風。

我站在路肩上,看着裴曼禎的車尾燈在夜色中迅速遠去,直至化作一個小紅點。

周圍的世界陷入了一種極其詭異的安靜。

沒有汽車的轟鳴聲,沒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只有我腦海裏連綿不斷的,像是老舊電視機雪花屏般的耳鳴。

我低着頭,一步一步踩着路燈的影子往回走。

包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我拿出來看。

是秦亦初發來的一條微信。

“嘉澤,對不起呀,曼禎說她把你放在高架橋下了,她就是脾氣急,你別往心裏去。”

“我已經批評過她啦,讓她趕緊回去接你,你現在在哪呀?要不要我讓她多帶件外套給你?”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充滿關切的文字,直接按下了刪除鍵。

我獨自走了整整兩個小時,才走到別墅區的大門。

推開門的時候,客廳裏燈火通明。

裴曼禎坐在沙發上,手裏端着一杯紅酒,茶几上放着一個精緻的深色絲絨禮盒。

聽到動靜,她抬頭看向我,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怎麼纔回來?”

“我讓唐瑾回去接你,她說沒看到你人。”

我換下沾着灰塵的皮鞋,赤腳踩在地毯上,語氣平淡。

“抄近道走回來的。”

裴曼禎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禮盒朝我招了招手。

“行了,彆氣了,過來看看。”

“這是亦初特意挑的,說是給你賠罪的禮物,順便慶祝我們馬上就要結婚了。”

我站在原地沒動,看着她手裏那個深色的盒子,只覺得刺眼。

“不需要,替我謝謝他的好意。”

見我這麼不識抬舉,裴曼禎的臉色又冷了下來。

她把盒子重重地扔回茶几上,發出一聲悶響。

“陸嘉澤,你非要這麼陰陽怪氣的嗎?”

“亦初知道你受了委屈,特意跑了三家專櫃纔買到這對限量版袖釦,你連看都不看一眼?”

我抬頭直視她的眼睛,聲音輕得像是一陣煙。

“裴曼禎,你聽見我剛纔說甚麼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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