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爸刷短視頻學了個新詞,叫“幸福者退讓”。

從那天起,我就成了全家唯一的幸福者。

妹妹要去夏令營,我退了暑假的編程培訓班。

弟弟想要單獨的房間,我從臥室讓到陽臺改的隔間。

我不是沒鬧過。

爸爸點開那個視頻:

“退讓不是喫虧,是愛的能力,不會退讓的孩子註定不會幸福。”

媽媽在旁邊幫腔:

“你想想,你哪次讓了不是皆大歡喜?”

我沒再爭,把所有的力氣花在學習上。

高考結束,我收到錄取短信,弟弟落榜了。

媽媽把手機立在桌上,屏幕放着一條“中年逆襲”的視頻:

“我和你爸報了社區大學的成人班,圓我們的大學夢。”

爸爸紅着眼看我:

“妹妹還小,弟弟再復讀一年肯定能上。”

“你再讓一讓,留在家裏好嗎?”

我點了點頭,撥通北師大招生辦的電話:

“老師好,我因個人原因需要放棄入學,請問退檔怎麼辦理?”

掛斷那一刻,爸爸舉杯笑着說我成爲了幸福者。

可他們不知道,我早就收到清大的正式錄取函。

北師大從來都不是我唯一的選擇。

幸福者終於要退讓到他們夠不到的地方去了。

......

“羽風,把那張退檔申請截個圖發在家庭羣裏吧,讓你弟弟徹底安下心。”

我爸靳松濤端着一盤洗好的無花果走過來,語氣輕柔。

他把最飽滿的一顆挑出來,放進窩在沙發上刷劇的弟弟靳羽書嘴裏。

“羽書這兩天因爲落榜,晚上老做噩夢。”

媽媽方嵐從老花鏡上方抬起眼,語氣滿是欣慰:

“還是羽風通情達理,退了北師大,咱們家下半年的經濟鏈就斷不了。”

“爸媽的成人大專班學費有着落了,羽書復讀那三萬塊的擇校費也能交上了。”

我站在餐桌旁,手裏還捏着剛剛掛斷電話的手機,屏幕微燙。

“爸,北師大那邊說,退檔手續走完就無法撤回了。”

我輕聲開口。

靳松濤拉過我的手,輕輕拍了拍手背。

“傻孩子,爸爸看那個心理學博主說了,退一步海闊天空。”

“你心態好、能力強,哪怕留在縣城打工,也是個精神富足的人。”

“羽書性子脆,禁不起打擊,他需要這個文憑來撐腰。”

靳羽書嚼着無花果,含糊不清地附和:

“哥,你從小就是全家的福星,這次就算我欠你的。”

“等我明年考上好一本,第一月實習工資全給你買衣服。”

妹妹靳羽瑤踢踏着拖鞋從臥室跑出來,把手裏的平板電腦往我懷裏一塞。

“哥,我編程營要配最新的蘋果平板,媽說你兼職攢了四千塊學費,正好勻給我。”

方嵐笑着點頭,走過來摟住妹妹的肩膀。

“羽風啊,既然不去北京上學了,那筆打工攢的學費放着也是貶值。”

“女孩子眼界要放寬,羽瑤去省城夏令營,裝備不能比別人差。”

我看着平板上已經選好的深空灰色旗艦款,指尖劃過冰涼的屏幕。

四千塊,是我高考後頂着三十八度高溫在超市搬了兩個月箱子換來的。

手掌上的水泡剛褪成硬繭。

“那是我準備留着買日常換季衣服的錢。”

我說得很平淡,沒有掉眼淚,也沒有拔高聲調。

靳松濤的眉頭微微蹙起,眼底閃過一絲失望。

“羽風,你怎麼又開始計較這些身外之物了?”

“視頻裏講得明明白白,越算計的人福報越薄。”

“你妹妹是咱們家唯一的女孩,她在夏令營結識的人脈,以後不都是你的依仗?”

靳羽書在沙發上嘆了口氣,放下手機:

“哥,爸也是爲了家庭和睦。”

“你留在家裏幫爸做做飯,平時還能在鎮上找個前臺工作,要那麼多錢幹甚麼?”

“一家人把勁往一處使,日子才能過順。”

方嵐掏出手機,熟練地調出轉賬碼:

“把錢轉到我微信上,羽瑤明天一早就要交器材費。”

我解鎖手機,當着他們的面把那四千塊全額轉進了方嵐的賬戶。

屏幕彈出扣款成功的綠勾。

靳松濤的眉頭立刻舒展開來,重新露出慈愛的笑臉。

“我就知道羽風是最懂事的,幸福者就是有格局。”

靳羽瑤歡呼一聲,拿着平板跑回臥室打遊戲,連一句謝謝都忘了說。

靳羽書伸了個懶腰:

“哥,我餓了,晚上我想喫糖醋排骨,記得多放點冰糖。”

靳松濤湊到方嵐身邊,商量着成人大學開學典禮要穿甚麼衣服。

沒人問我晚飯想喫甚麼,也沒人問我空下來的這幾年到底要做甚麼工。

我收起手機,轉身上樓走向陽臺那個屬於我的小隔間。

書包最底層的拉鍊裏,靜靜躺着一張燙金紅底的通知書。

清大計算機系,全額全免獎學金,八月二十八日報到。

距離報到日,還有最後三天。

方嵐的聲音在樓下客廳裏揚起:

“羽風,下樓先把排骨焯水,別讓你弟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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