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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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裴照雪也沒帶我下山。
桑岑中了毒。
寺裏的長老查了整整一夜,只查出那毒與狐族有關。
於是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到了我身上。
“寺裏只有他一隻狐妖。”
“桑岑師兄剛回山便中狐毒,哪有這麼巧?”
“佛女寵了他七年,他怕不是見小師弟回來,坐不住了。”
我蹲在竈房門口啃冷饅頭,聽得直點頭。
說得好。
再多說幾句。
最好把裴照雪說急了,當場剖出狐珠跟我斷絕關係。
玄音看不下去,把掃帚往地上一摔。
“都閉嘴。”
“祁野真想害人,桑岑昨晚連禪房的門都走不出去。”
衆人散去後,她奪過我手裏的冷饅頭。
“你倒是心大。”
“裴照雪爲了桑岑,一夜沒閤眼,你還喫得下?”
我認真糾正她。
“這是早飯,不能浪費。”
玄音噎了半天。
“你就一點不難過?”
我想說當然不難過。
可話到嘴邊,腦海裏卻閃過昨夜裴照雪松開我的那隻手。
掌心的餘溫已經散了。
那一瞬的空,竟比封妖印裂開還難受。
我低頭踢開腳邊的石子。
“一頓燒雞而已。”
“她欠我的多了,又不差這一頓。”
晌午,裴照雪終於回了禪院。
她眼下帶着淡淡的青色,僧衣上還沾着藥味。
見我坐在門檻上,她自然地俯下身,摸了摸我的額頭。
“封印還疼嗎?”
我搖頭。
她從袖中取出一包尚有餘溫的燒雞。
“路過山下買的。”
“少喫些,別又撐得半夜喊肚子疼。”
我鼻尖忽然發酸。
這女人真討厭。
每次我以爲她要捨棄我,她又會把我從懸崖邊撈回來。
我接過紙包,故意問她。
“你小師弟不用陪了?”
裴照雪頓了頓。
“他睡了。”
“今晚我陪你。”
七年前我初到凡間,每晚都要等她睡着,再偷偷摸她心口。
狐珠就藏在那層血肉下面。
它從滾燙到溫柔,一年比一年跳得更像一顆真正的心。
後來不知從甚麼時候起,我不再摸狐珠了。
只是習慣了枕着裴照雪的手臂入睡。
像這樣一眼能望到頭的日子,竟讓我忘了自己遲早要走。
入夜後,裴照雪照例替我放下牀幔。
她剛坐到榻邊,桑岑便捧着一盞碎裂的琉璃燈走了進來。
“師姐,對不起。”
我一眼認出了那盞燈。
那是裴照雪用斷掉的佛骨念珠,一顆顆磨成燈壁,爲我做的藏妖燈。
燈芯裏存着她的佛火。
有它在,哪怕裴照雪不在,我也能壓住妖氣。
桑岑眼圈通紅。
“我不知道這燈這麼脆。”
“只是想借一點佛火壓制毒性,它就碎了。”
他攤開掌心,細小的傷口滲着血。
裴照雪第一時間握住他的手腕。
“別碰碎片。”
我盯着地上散落的佛珠。
有一顆滾到我的腳邊,已經被毒血腐蝕得焦黑。
“這是你給我的。”
我的聲音比想象中輕。
裴照雪抬眸看我。
“只是一盞燈。”
“壞了,我再做一盞便是。”
我沒有說話。
她不知道,當年爲了做這盞燈,她親手掰斷了陪伴自己二十年的念珠。
住持罰她跪了三天戒律堂。
我在門外陪了三天。
她隔着門對我說,燈碎了還能再做,祁野只有一個。
如今燈真的碎了。
她卻只顧着桑岑手上那道淺得不能再淺的傷。
桑岑咬着脣。
“哥哥要是捨不得,我可以賠。”
我彎腰撿起那顆燒黑的佛珠,塞進他手裏。
“不用。”
“留着吧。”
桑岑愣住了。
裴照雪也看了我一眼。
沒人知道,我等的從來不是一盞新燈。
我等的是她終於覺得,我也可以被替代。
當天晚上,我把裴照雪這些年送我的東西全翻了出來。
暖玉、法衣、避妖符,還有她從山下揹回來的九十九隻泥狐狸。
我一樣樣擺在地上。
玄音站在門口,臉色都變了。
“你這是幹甚麼?”
我挑出還能賣錢的,裝進袋子裏。
“換路費。”
“等裴照雪不要我了,我總不能餓着肚子回狐族。”
玄音像看瘋子一樣看我。
而我抱着滿滿一袋東西,胸口卻悶得厲害。
原來七年的東西堆在一起,真的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