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六歲那年,我已經是天橋下最會哭的孩子。
眼淚掉得越真,路人掏的錢越多。
每天交不夠一百塊的孩子,會被"媽媽"拎進後屋。
出來時,不是腿瘸了,就是眼睛瞎了。
喫飯時,"爸爸"把飯店後廚桶裏的東西倒進我們碗裏:
"你們這羣野種,我肯養你們,就是你們親爸。"
有一次我喫吐了,他一腳踢翻我的碗,鞋底碾着我的手指:
“明天去地鐵口跪着,膝蓋不見血別回來。”
我習慣性把額頭貼在水泥地上說:"謝謝爸爸。"
第二天,我跪到膝蓋滲血,只討到八十三塊。
頭頂的大屏忽然亮了。
一個男人眼睛哭得通紅,是一種我沒學會的哭法。
他舉着一張嬰兒照片:
"尋子六年,孩子後頸有塊蝴蝶胎記。"
"誰幫我找到他,我給一千萬。"
我伸手摸後頸,只摸到一片坑坑窪窪的疤。
那是"爸爸"拿菸頭一點一點燙出來的。
他說這是蓋章,蓋了章,我一輩子都是他的人。
現在我才知道,他燙掉的是我回家的路。
我攥着那八十三塊錢,第一次沒有往回走。
才走出兩步,身後響起那道熟悉的聲音:
"小子,錢夠數了嗎?"
......
我沒有哭。
換作往常,這時候我該先紅眼眶,再抽兩下鼻子把錢捧高說:
“爸爸我錯了,明天一定多討”。
眼淚是我最會的東西。
哭得好,後屋的門就能晚開一天。
可大屏上那個男人的臉還在我眼前晃。
他哭得很難看,鼻涕都流下來了,可整個地鐵口的人都停下來看他。
我轉過身,把錢遞過去。
“八十三。差十七。”
趙鐵柱沒接。
他站在路燈底下,圍裙上沾着早點攤的麪粉。
他看看我手裏的錢,又抬頭看了一眼大屏。
大屏已經換成了牙膏廣告,他還盯着看了很久,嘴角一點一點翹起來。
像是等了很久的東西,終於到了。
我等着他拎我的耳朵。
差一塊是一巴掌,差十塊要跪一夜,差十七......
我在心裏把後屋那扇門推開了好幾遍。
他卻笑了,伸手把我額前的碎髮撥到耳後。
“跪了一天,餓了吧?回家喫飯。”
那天晚上,碗裏沒有泔水,是半個白饅頭。
蘇淺芷坐在我旁邊,鼻子動了動,小聲問:“小子,你今天交夠了?”
“沒有。”
她不說話了。
她眼睛看不見,耳朵卻比誰都靈。
她知道,沒交夠還能喫上饅頭,不是好事。
睡前,趙鐵柱把我叫進他屋裏,讓我坐在小板凳上,拿木梳一下一下給我梳頭。
他從來沒給我梳過頭。
我的頭髮很長,是他不讓剪的。
他說亂糟糟地披着跪在地上,路人看了心軟。
梳子卡住打結的地方,他也不扯,用手指慢慢捻開,然後捏住一根,往下一拔。
頭皮一麻,我沒敢動。
又一根,再一根。
我在心裏數。
我數數最準,天橋底下一天走過多少雙皮鞋、多少雙布鞋,我都數得清。
二十三根。
他把頭髮放在一張白紙上,對着燈看了看髮根。
他把頭髮對摺再對摺,塞進一個小塑料袋裏,滿意地哼起歌來。
那首歌,他只在數錢的時候哼。
“頭髮掉了還能長。”他拍拍我的臉,“去睡吧。”
半夜,我起來上廁所,路過他門口。
門沒關嚴,漏出一條光。
趙鐵柱跪在牀邊,從牀底拖出一個鐵盒。
我認得那個鐵盒,我們討來的整錢都放在裏面,誰也不許碰。
可那天晚上,他沒數錢。
他從盒底抽出一沓折得方方正正的紙,一張一張攤在牀上。
每張紙上都印着同一個胖娃娃,咧着沒牙的嘴在笑。
我今天才在大屏上見過它。
我不認字,可我認得數。
每張紙最下面都有一個數,最底下那張,五後面跟着四個零。
越往上,零越多,最上面那張,五後面跟着六個零。
他一張一張地看,看得比數錢還仔細。
那沓紙下,還壓着一隻小小的銀鎖,繫着褪了色的紅繩。
外屋傳來馬翠蘭的聲音,壓得很低:“一千萬,你就送個啞巴去?”
“難不成送真的?”趙鐵柱把鐵盒推回牀底。
“那小子張嘴第一句,就能把咱倆送進去。你忘了他脖子上那塊疤是誰燙的?”
"去年冬天折騰那一場,就爲了今天?"
"江家那紙貼了那麼久,回回都寫着蝴蝶,賞錢一回比一回多。
五百萬那回我就動了心思,硬是多養了半年。"
趙鐵柱笑了一聲,"我就知道他們等不住,還得加。"
“那還留着他幹甚麼?趁早處理了。”
“你懂甚麼。真的捏在我手裏,假的才站得穩。”
他頓了頓,“明早我帶阿木去雲棲路江家,這小子,我留着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