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霍聞雁愛我,連我掉落的短髮都捨不得丟。

我留學時,她天天拿絲絨布擦我的相片,擦壞了四個相框。

回國車上,她給我剝着橘子,隨口說:

“你那個小青梅鬱皎,上個月死了。”

橘子很甜,我咽不下去。

鬱皎喜歡我,我一直都知道。

可霍聞雁介意。

在一起五年,每次爭吵冷戰,低頭的都是我。

所以當年出國前,我當着霍聞雁的面拉黑了鬱皎。

只給她留下一句:“你值得更好的人。”

法醫說,鬱皎長期接觸違禁毒物,器官衰竭走的。

可她以前連菸酒都不碰。

我在她出租屋牀縫裏翻到了記賬本。

第一頁寫着:霍總助理送了提神糖,說趕項目不累。

鬱皎工作室唯一的大客戶,是霍聞雁的公司。

那個女助理,每次見我都畢恭畢敬地喊我傅先生。

往後翻,她慢慢只能靠那些糖撐着畫圖。

最後一頁字跡歪歪扭扭:阿珩回來前,我得戒乾淨。

日期是她死前一天。

我把賬本狠狠砸在霍聞雁的書桌上。

霍聞雁看了一眼,沒有半分意外。

她笑得很溫柔:“阿珩,現在沒人跟我搶你了。”

五年來,我第一次沒有在她面前隱忍退讓。

她說沒人跟她搶我了。

可她忘了,鬱皎死了,還有我。

......

“阿珩,把補湯喝了,涼了該腥了。”

霍聞雁端着白瓷小盅,從書房走出來,步子邁得很輕。

我站在書桌前,手指深深掐進掌心。

那本泛黃的記賬本,正攤在黑檀木桌面上。

霍聞雁走過來,順手把瓷盅擱在賬本上。

碗底死死壓住了鬱皎死前寫下的最後一行字。

“不喝?”她抬手替我理了理襯衫領口,手指冰涼,“還在爲外人跟我生氣?”

“鬱皎不是外人。”

霍聞雁眼裏的笑意淡了半寸,微涼的指尖滑到我的下頜上:

“阿珩,五年前你出國的時候,當着我的面刪了她所有的聯繫方式。那時候你怎麼不說她不是外人?”

“那是你逼我的。”

“我逼你?”霍聞雁低低笑了一聲,輕輕搖了搖頭,“我只是告訴過你,我的眼裏揉不得沙子。你選了我,就得乾乾淨淨地留在我身邊。”

門鈴在這時突兀地響了三聲。

霍聞雁收回手,從容地整理袖口:

“進來。”

門開了,特助方若微拎着公文包低頭快步走進來。

看見我的一瞬間,方若微腳下的步子猛地頓住,臉色青白交替。

“霍、霍總......傅先生也在。”

方若微的聲音繃得很緊,連呼吸都在極力剋制。

霍聞雁沒有看她,只是低頭吹了吹瓷盅裏的熱氣:

“事情辦妥了?”

方若微嚥了口唾沫,餘光根本不敢往我臉上掃:

“鬱皎那間出租屋裏的東西,按您的吩咐,已經讓房東全部清空扔了。押金也結清了。”

屋裏瞬間安靜得嚇人。

我盯着方若微的臉,一字一頓:

“扔哪兒了?”

方若微的身子抖了一下,求助似的看向霍聞雁:

“傅先生,那些都是......都是些發黴的舊畫板和廢紙,沒值錢的,環衛車下午就拉去垃圾填埋場了。”

“鬱皎父親呢?”我問,“她爸爸連她最後的東西都沒看一眼?”

方若微低下頭,死死咬着脣不敢接話。

霍聞雁舀了一勺補湯遞到我脣邊,語氣柔得能滴出水來:

“鬱叔叔年紀大了,受不得刺激。阿珩,死者已矣,你總揪着這些破爛不放,除了惹自己傷心,還能改變甚麼?”

我偏過頭,瓷勺重重撞在我的齒尖上,發出一聲脆響。

幾滴濃稠的湯水濺在黑檀木桌上,又滲進賬本粗糙的紙頁裏。

霍聞雁的動作停住了。

她盯着桌上的污漬,嘆了口氣:

“阿珩,你以前從不跟我任性。”

“以前是我瞎。”

霍聞雁將瓷盅重重擱回桌面。

她轉過身,對方若微抬了抬下巴:

“拿去碎了。”

方若微趕緊上前,伸出顫抖的手去拿桌上的記賬本。

“方若微,”我叫住她,“那盒提神糖,你總共給她送了多少盒?”

方若微的手僵在半空,冷汗瞬間順着鬢角滑下來:

“傅先生,我、我不知道您在說甚麼。那只是普通的進口薄荷糖,霍總平時也喫的......”

“普通薄荷糖能讓人器官衰竭?”

“夠了。”霍聞雁打斷我,語氣帶了一絲冷意。

她揮了揮手,方若微如蒙大赦,抓起賬本快步退到書房門口的碎紙機前。

機械的嗡鳴聲刺耳地響起來,刀片把鬱皎最後的心血絞成碎屑。

我沒有衝上去搶,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五年前爲了息事寧人,我會在她面前妥協低頭。

但現在,我的心是一塊冰。

霍聞雁走到我身旁,拿起我的手機,當着我的面按了關機鍵,順手塞進自己的西裝內袋。

“這幾天你太累了,情緒不穩定。”

霍聞雁攬住我的肩膀,語氣重新變得溫存,“下週是我們的訂婚宴,你只需要安心做我的新郎。別的事情,方若微會處理乾淨。”

我抬起頭看着她那張美豔卻令人作嘔的臉。

“霍聞雁,鬱皎的墓在哪兒?”

霍聞雁低頭看着我,眼神裏帶着掌控一切的篤定:

“她那種S法,進不了正規公墓。阿珩,別找了,你見不到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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