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刑場替罪
陸珩是被拍醒的,後脖頸子上抵着個冰涼的東西,先貼着肉,又挪開,換了刀背一下一下拍他的臉,啪,啪,跟拍西瓜驗生熟似的。
“陸哨官,別裝死了。王參將說了,您要是醒着挨刀,算您體面。”
他睜開眼。日頭毒得晃人,面前黑壓壓站了一圈人,有穿號褂的兵,有看熱鬧的民壯。最前頭擺着條案,案後坐着個穿六品官服的中年人,臉曬得跟醬肘子一個色,手邊攤着幾本冊子,一方硯臺壓着令箭。陸珩腦子裏嗡了一下,不屬於他的記憶像潮水一樣往太陽穴裏鑽:朔胡遊騎從北邊山口滲進來,燒了三個屯子,王參將報上去的軍報寫的是“哨官陸珩巡邊不力,縱敵深入”。眼前這張醬肘子臉,就是下來監斬的州府推官。
原主已經被打了一頓,肋骨斷沒斷不好說,反正喘氣跟拉風箱似的,胸口一起一伏都帶着響。
“推官大人。”陸珩開口,嗓子眼乾得冒煙,聲音倒還穩得住,“卑職有話說。說完再S。”
推官抬了抬眼皮:“講。”
“軍報上說,朔胡是從黑石口進來的,初七辰時。可黑石口烽燧的燧卒初六申時就點了火,濃煙三股,直煙一炷香。按《邊防備要》,三股煙是‘胡騎百人以上’,直煙是‘敵已入界’。燧卒點了火,王參將的塘報卻拖到初七午時才發出來。”陸珩頓了頓,拿袖子蹭了把嘴角的血沫子,“中間隔了整整七個時辰。推官大人,七個時辰,夠馬跑一百四十里。這七個時辰,王參將在幹甚麼?”
條案後的推官沒吭聲,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第二樁。卑職營裏的糧草賬冊,大人手裏那本,上個月十五撥的糧是四十石,可卑職營裏實到的是二十八石。十二石的差額,簽收畫押的是王參將的親兵代簽。卑職不認得那字跡,可找得着那個親兵,人還活着,就在大營伙房當差。”
推官翻賬冊的手停住了。
監斬臺下圍着的兵卒開始交頭接耳。王參將的旗號在不遠處飄着,旗底下那幾個人臉色不大好看。
推官把令箭擱下,擱得很慢。
“押回去。此案發回重審。”
陸珩被人架起來的時候,後脊樑上的汗已經把破囚衣溻透了。他聽見推官補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是對着身邊幕僚說的:“王參將那邊......讓他自己來州府說清楚。”
當天晚上,陸珩沒死成,被塞進一輛驢車,顛了半宿,扔到了北邊三十里外的第七哨營。送他的兵臨走撂了句話:“王參將說了,陸哨官既然懂烽燧懂糧草,那就去最懂的地方待着。第七哨營缺個管事的,您受累。”
驢車走遠了。陸珩扶着車轅站穩,往前看了一眼。
營門歪着,半扇門板不知被誰卸了當牀板使。土牆塌了三個豁口,最大的豁口底下蹲着條瘦狗,狗抬眼看了他一下,連叫都懶得叫。營裏的兵三三兩兩癱在地上曬太陽,軍械架上插着幾桿鏽槍,鏽得連槍頭都看不出鐵色來。
一個滿臉褶子的老卒從營房裏出來,手裏端着碗水,走到陸珩面前,沒遞,先開口:“你就是新來的陸哨官?”
陸珩點頭。
老卒把水往地上一潑。
“第七哨營不認空降的官。上一個管事的,把營裏最後三石糧倒騰出去換了酒,跑了。您要待,自己找食。待不住,趁早滾。”
老卒轉身走了。陸珩蹲下去,看了眼地上那灘正往土裏滲的水,又看了眼營裏那些連眼皮都懶得抬的兵,舔了舔嘴脣,把腰上繫着的破布腰帶緊了緊。
餓。他沒吭聲,先走進營門,找了個能坐的地方坐下,開始數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