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和老婆沒結婚前,她說不想要孩子。
這樣會分走她對盼盼的愛。
盼盼是她養的貓。
我愛她,爽快答應了。
我們結婚當天,盼盼被放在主桌上。
它肆無忌憚地跳來跳去,舔了每一樣食物。
我到現在還記得,主桌上的客人臉黑得如同鍋底。
結婚後,妻子說,盼盼必須喫七十一斤的進口貓糧。
原本月薪三千的我,重新找了一份七千的工作。
妻子要求,盼盼必須住兩百平的大房子。
我再次辭職,找了份月薪三萬的工作。
盼盼掉毛了,妻子憂心盼盼老後的治病問題。
我辭了工作,創業辦公司,年入五百萬。
今天家裏發生火災,妻子披着浸了水的毛毯,義無反顧地衝進來。
抱起養了十年的盼盼,看都不看我和媽媽一眼。
我衝着她的背影喊:“林林,救我......”
濃煙灌進口鼻,火燒火燎地喇嗓子。
妻子沒有回頭,毅然決然地消失在我模糊的視線裏。
這一刻,我明白,盼盼比我更重要。
1
我被架着離開火舌翻湧,濃煙瀰漫的房間。
剛踏出房門,身後傳來別墅轟然倒塌的轟隆聲。
吞吐的熱浪能把我的後背烤熟了。
火警同志說我幸運,再晚來一秒,我就被埋葬在火海里了。
被架到院子中後,妻子林林低頭拿下巴貼着盼盼的身體,來回摩挲。
淚水順着臉頰流淌。
火警同志來來回回忙碌救火。
媽媽躺在擔架上,被抬着走向救護車。
冰冷的晚風吹散了我腦中的混沌,我恢復了理智。
疾步走向擔架。
“媽媽,媽媽......”
媽媽沒有回應,躺在擔架上一動不動。
我抓她的手,她的手冰冷得沒有溫度。
我的心兵荒馬亂。
林林抱着盼盼擋在我的面前,語氣慌亂:
“張明,你快看看咱們的兒子,它傷得很嚴重......”
她從來都將盼盼,當成我們的親生兒子。
我沒讓她把話說完:
“我又不是醫生,你帶它去寵物醫院。”
她懷裏的盼盼,毛被火成片成片地燎沒了,露出青灰色的皮膚。
醜陋得讓我感到厭惡。
林林向後退了一小步,我第一次衝她這麼說話。
她不適應。
新的淚水流出,覆蓋了舊的淚痕。
“你怎麼能這樣跟我說話,這是咱們的兒子啊。”
壓抑在心底的火蹭地一下子冒子出來,我衝她怒吼:
“這是你兒子,不是咱們的兒子!”
“咱媽現在躺在擔架上,是你兒子的命重要,還是咱媽的命重要?”
林林總算朝擔架上的媽媽看了一眼。
收回目光後,繼續停留在懷裏的盼盼身上,滿是憂急和擔心。
她的手拉住我的胳膊:
“咱媽只是昏迷了,用不着這麼擔心。你趕緊開車帶我去和盼盼去寵物醫院。盼盼的情況耽誤不起。”
我面無表情地撥開她的手。
她的嘴脣抿了抿,語氣變得嚴肅鄭重:
“張明,我提醒你一句,那是你媽,不是我媽。”
“盼盼是我從一個月養到現在的,它對我的意義遠超過你媽。”
她把真心話說出來了。
“夠了!”
我忍無可忍,怒吼。
很想給她一巴掌。
她眼神滿是病態的癲狂。
“我命令你,現在、立馬帶我和盼盼去醫院!”
我沒接她的話,坐上急救車,陪媽媽去醫院。
2
頂燈的燈光照在媽媽臉上,她的臉一片死灰的慘白。
我握着她的手,全身在顫抖。
她今年六十七歲了,不知道能不能熬過這一關。
手機在口袋裏瘋狂地震動,我知道是林林,不想理會。
媽媽被推進ICU。
我坐在醫院走廊上的長條凳上,腦中反覆浮現一幅幅畫面。
七歲那年,父母離婚了。
媽媽甚麼都不要,就要我的撫養權。
十歲那年,媽媽在小學門口租了一間包子鋪。
一邊賺錢供我上學,一邊照顧我。
她四十歲的時候,已經滿頭銀絲。
媽媽來大學看我,同學們都親切地叫稱呼她“奶奶”。
......
我絞着十指,心裏祈求菩薩保佑,媽媽可千萬不能有事。
手機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是林林打來的。
我掛斷後,手機再次響起。
她不肯放棄。
我只得接聽。
電話那頭傳來她憤怒且焦急的聲音:
“張明,你知道盼盼傷得有多重嗎?光毛髮維護都得五萬塊。”
“醫生還說,這次火災給它帶來了嚴重的心理創傷,需要住院觀察......”
她的聲音越來越急,越來越快,都是對我指責。
從始至終,她沒有關心我媽的病情。
我啞着嗓子,語氣裏帶着深深的疲憊:
“林林,我們離婚吧。”
2
林林愣了一下。
“果然,愛是會變的。你開始討厭我了。”
“我們真得要走到這一步嗎?”
我沒有回答,掛斷了電話。
背靠在牆上,我搓了搓臉。
我還愛林林,但我無法忍受她將貓的命,看得比人還重。
ICU的門打開,醫生走了出來。
我站起來迎上前:
“醫生,我媽的病怎麼樣了?”
醫生摘下口罩:
“病人的情況暫定穩定了,但還沒有脫離危險。”
他斟酌了下:
“我得給你提前打個預防針,治療費用最少得五十萬。”
今年經濟不景氣,我的公司從開年到現在,一直處於收支平衡的狀態。
前些年的存款大都被林林用來給盼盼花銷和資助流浪貓救助站。
聽到五十萬的治療費用,我心裏長出了口氣。
儘管林林花得多,但我多少還存了點錢。
這點錢我還是拿得出來的。
“醫生,治療費用我負擔得起,請你一定要盡最大努力治療我媽!”
醫生拍拍我的肩膀:
“先去一樓繳費吧。”
我跑到一樓的繳費窗口,刷卡的時候,卻被告知銀行卡餘額不足。
不可能啊。
我拿出手機,準備打開手機銀行查看消費記錄。
剛打開手機,我看着手機上的一條未讀短信,渾身如墜冰窖。
從頭到腳,徹骨的寒冷。
這條未讀短信是兩分鐘前發來的,顯示我的賬戶在愛立寵物醫院消費57萬元。
林林把我媽的救命錢全用來救治盼盼了。
3
回過神來,我趕緊給林林打電話:
“林林,把錢轉回來,我媽等着這筆錢救命!”
電話那邊有貓狗嘈雜的叫聲。
“衝我喊這麼大聲做甚麼?”
“前腳剛說完離婚,後腳就敢這麼吼我,你吃了火藥了?”
“宋醫生說了,盼盼現在最需要的是安靜,它受不了一點兒驚嚇。”
貓狗的叫聲消失了,顯然她走到了安靜的地方。
我強忍着心中焰騰騰的怒氣:
“我是說話大聲了點,可是你不能拿我媽的救命錢去救一隻貓。”
“人命比貓命更重要。你要先清楚這點。”
林林嗤笑了一聲:
“在你心中,你媽的命比盼盼的命更重要,但在我這裏,盼盼的命就是比你媽的命更重要。”
“盼盼是我的兒子,我一把屎一把尿地將它拉扯大。而你媽呢,只是跟我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
“五十七萬我就拿了,沒有辦理離婚之前,我有權動用夫妻共同財產。你有本事,去起訴我啊!”
我的聲音帶了卑微的乞求:
“林林,我和你結婚十年了,這次算我求你了。把錢轉回來,好嗎?”
林林顯然猶豫了一下,但也僅僅猶豫了一下,便掛斷了電話。
我想到短信上提到的愛立寵物醫院。
衝出醫院,開車直奔那裏而去。
這家寵物醫院是江城最大的寵物醫院。
一樓的四壁陳列着鐵籠子,關在籠子裏的貓狗發了瘋似地吠叫。
屎尿的味道和寵物口糧的腥味混合在一起。
香氛的味道根本壓不住。
椅子上,飼養寵物的人懷裏抱着他們的寵物,排號等待着爲他們的寵物治病。
我在某些人的神情裏看到,他們對於自己寵物的關心,比自己的父母還上心。
治療寵物的診室在二樓,我直奔二樓。
走廊裏,林林正和幾個飼養寵物的人討論着飼養寵物的心得。
我走到她面前,她抬起頭。
“錢呢?”
林林站了起來,語氣帶了不耐煩:
“不是跟你說了嗎?錢我都用來治療盼盼了。”
我重複:
“我急用錢,你不要這麼不懂事。”
林林針鋒相對:
“我怎麼不懂事了?盼盼是我的兒子,我拿錢治療它,天經地義。這是一個母親應該盡到的責任。”
她情緒激動:
“大家來給評評理,我們誰做得對?”
她把事情給這幾個講了。
他們紛紛指責我:
“你媽都是老人了,該享的福也享了。你要明白,能陪你一輩子的是你的妻子。”
“我家的狗走丟了,我花了五萬塊錢。我患老年癡呆的爸爸走丟了,我不用花錢,派出所的同志就給我找回來了!”
“貓狗是人類最忠誠的伴侶,爸媽卻不是,他們只會要求我們按照他們的意願活着。該親近誰,你的心裏應該有一杆秤!”
果然,人以羣分。
正常人是無法跟這羣過度溺愛寵物的人正常溝通的。
他們只會認爲,世上最應該親近的是他們的寵物。
我不想跟他們爭辯誰正確誰錯誤。
4
眼角的餘光看到盼盼被寵物醫生抱了出來。
我搶到他面前,一把奪過盼盼。
它在我懷裏劇烈地掙扎着,爪子在我的胳膊上撓出一道道血印子。
“你這人怎麼這樣,虐待貓要下十八層地獄的!”
“知道貓爲人類做了多大貢獻嗎?世界上很多城市都是貓建立的。”
“你真讓人討厭,趕緊把貓放下!”
鏡子裏倒映出我亂糟糟的頭髮,佈滿血絲的雙眼。
我的神情癲狂到了極致:
“我沒空在這裏聽你們放屁,林林,要麼把錢給我,要麼我要盼盼的命!”
林林憂急地盯着盼盼,眼淚在眼眶中打轉。
她攥着衣襟的手骨節發白。
我不知道,如果我遭遇綁架,她會不會這樣擔心我。
她會不會報警。
良久,她咬着嘴脣,下定了決心。
“張明,你別逼我。你再不放開盼盼,我就報警了!”
她身邊的人都在指責我:
“早就該報警了,虐貓的都該被抓走!”
“對,最好給他喫一粒花生米!”
“虧你還是林林的丈夫呢,她喜歡貓,你應該無條件支持!”
她真得準備報警,耗盡了我和她之間最後一絲圈還的餘地。
警方那邊沒有接聽電話,我的電話先響了起來。
醫生告訴我,我媽的病情急轉直下。
愣神之際,盼盼掙脫我的懷抱。
它跳來的時候,爪子在我的手臂撓出一道長長的血口子。
皮肉破開,鮮血直流。
林林第一時間抱起盼盼,哄孩子一般輕輕搖晃。
我產生了一種錯覺,眼前的世界分外不真實。
好像這裏是詭異的異世界。
我心如死灰地走出寵物醫院。
車窗開着,刺骨的風灌進來。
只能賣了公司,湊我媽的救命錢了。
放在副駕車座上的手機響起,林林發來一條語音消息。
“張明,你的手臂沒事吧?你瞭解盼盼,它下手沒輕沒重的,。”
真的,我很難從她的話裏汲取到關心。
她不僅將我媽看成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
我也是。
醫生給我媽診治的同時,也給我下了最後通碟。
要是三天內湊不夠五十萬,他們將中止治療。
我把公司賣了,賣了六十多萬。
補齊了治療費後,我在醫院陪我媽。
她的病情穩定了,轉入了病房。
我媽問:“怎麼這幾天不見林林?”
我頓了下。
我媽說:“你平時要多照顧林林的感受,女人嘛,多寵多哄。”
她一定是從我的神情裏看出我們發生了爭執。
我點點頭,沒把我準備離婚的事情告訴她。
突然一羣人衝進了病房。
這其中就有我在寵物醫院裏見過的一個胖女人。
有人指着我:
“虐貓視頻的主角就是他,我們不能讓他好過了!”
有的人拿出手機對着我,有的人伸手指我:
“必須曝光他,讓他走在哪裏都抬不起頭!”
“貓貓那麼可愛,你怎麼忍心虐它的,在現實生活中,你也是一個冷血無情的人!”
“對貓都暴力虐待,對人能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