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是最窩囊的大體老師。

跟我同樣做大體的同伴,生前要麼是留洋的海歸,要麼是富豪家的千金。

最差的也是大學老師。

午夜的醫學實驗樓裏,同伴們嘰嘰喳喳地聚在一起。

“我昨天給老公託夢了,老公給我燒了最新款的驢牌包包。”

“我媽非得給我燒最新款的翡翠手鐲,我都是骨架了,往哪戴。”

“唉,新款法拉利還沒有收到,我那死鬼老公還在美國出差。”

她們問我:“哎,那個大體老師,你家給你燒甚麼了?”

她們連我的名字都記不住。

說話還這麼誅心。

我媽給我燒了兩沓紙錢。

直到這天早上,實驗課上,一個女生在我的臉骨上寫下一句話:

“你好可憐啊,生前過得爛,死了還要被我玩。”

我的同伴們集體炸了。

1

我被送回實驗樓地下室的時候,同伴們還沒有睡醒。

她們安靜地躺在透明的冷藏櫃裏。

那些學生對我一點兒不尊重,把我的骨架扔進冷藏櫃。

哐噹一聲,驚醒了離我最近的馬慄。

馬慄脾氣很火爆,還帶着起牀氣:“動靜就不能小點兒嗎?吵到我睡覺了。”

我趕緊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馬慄從冷藏櫃裏坐了起來,衝我吼:“又不是你對不起我,你道甚麼歉。”

我說:“我真不是故意的。”

馬慄頂着兩個黑洞洞的眼眶,雖然沒有眼睛,我依然能感覺到她厭惡的眼神。

哪怕做了大體,她的骨架還是那麼勻稱,那麼精緻。

一如生前一般,像一隻高貴的天鵝。

過了會兒,馬慄加重語氣強調:“那個誰,我說了,我生氣是因爲那些學生沒有給予你足夠的尊重。你明白嗎?”

她記不住我的名字,只能叫我“那個誰”。

我正要說話。

馬慄又道:“算了,跟你說,你只會多想。那些學生要是敢粗暴地把我扔回冷藏櫃,我非得讓他們知道得罪我的下場。”

我不是馬慄,我只能默默忍受。

把自己活成小透明。

突然,馬慄直勾勾地盯着我,聲音陡然拔高了數十個分貝:“誰給你臉上寫字了?!”

她聲音很大,其他大體老師被吵醒,從冷藏櫃裏坐了起來。

齊刷刷地看向我。

片刻寂靜過後,地下室像被投入了一個重磅Z彈。

“那個誰是這些學生能欺負的嗎?不知道她有我們罩着。”

“甚麼叫‘死後還要被我玩’,成爲大師老師,是抱着死後爲醫學事業做貢獻的崇高理想來的。”

“這種學生,有沒有對大體老師有一丁點兒的尊重?我看她纔是個爛人。”

“這事情沒完,寫字的學生必須給那個誰公開道歉!”

我沒想到,我的同伴們會爲我發這麼大的火。

第一次,我感覺到我是她們當中的一員。

雖然我沒了眼睛,但我仍然感覺到眼眶發熱。

嘈雜的議論聲中,馬慄突然問了問:“那個誰,你叫甚麼名字?”

同伴們的議論聲消失,都看向我。

第一次被她們這麼看着,我很不習慣,小聲說:“寧小小,你們可以叫我小小。”

2

“小小啊,名字真好聽。你的骨架這麼漂亮,生前一定也長得也很漂亮。”

“對,跟個洋娃娃一樣。千萬別被那個品德敗壞的學生影響了心情,你生前溫柔善良,有很多人愛。”

“小小,我跟你提個意見,別不愛聽。咱們是一家人,你老是不愛說話。這很不好。”

我想到我的生前,哪有很多人愛。

因爲長得普通,從小到大都是同學眼中的小透明。

工作後,一個人累死累活地當牛馬。

被檢查出癌症後辭職,老闆不允許。

他說:“你要是覺得累,可以把重活都交給寧小小幹。”

我說:“老闆,我就是寧小小。”

老闆沉默了。

我說:“老闆,我得了癌症。”

老闆火速批了辭職,背後對同事們說:“真是晦氣,得了癌症,不早點辭職,還想公司給她報銷治療費用嗎。”

唯一愛我的人,就是我媽了。

我爸走了之後,我媽辛苦把我拉扯大。

我上學,她在學校附近租房照顧我。

我畢業,去到南方工作。

我媽賣了農村的老宅,陪我到南方。

她在飯店當洗碗工,每個月賺三千塊錢,都存到我的銀行卡里給我花。

儘管我們母女兩個日子過得很艱辛,我媽總是會在家裏種一株向日葵。

她教育我,要像向日葵一樣,迎着太陽生長。

我生命彌留之際,我說希望死後能成爲大體老師,爲醫學做貢獻。

癌症太可怕了,我的遺體要是能讓醫學生們研製出對抗癌症的特效藥。

世上就少了很多像我一樣,年紀輕輕就逝去的生命。

我媽含淚簽在遺體捐增書上籤了字,懷裏緊緊抱着那株金黃的盛開的向日葵。

同伴們嘰嘰喳喳的,讓我感到驚訝。

我一直以爲,她們看不起我,不想跟我玩。

原來她們一直將我當成朋友,只是覺得我話少。

高麗麗說了句:“咱們以後別老說些小小不感興趣的話題,讓小小也能參與進來。”

她的情商很高,大約猜到了我生前過得不好。

她們老是聊自己的親人給她們燒了甚麼,我參與不進來。

其他同伴一點就透,紛紛點頭。

馬慄說:“別把話題扯遠了,小小,你就說學生往你臉上寫字的事情,該怎麼辦。”

我承認我生前過得很爛,但“死後還要被我玩”嚴重傷害了我的感情。

不想給同伴們添麻煩,我小聲說:“要不算了吧。她是無心的。”

同伴們很生氣。

“不管有心無心,在你臉骨上寫下這樣的話,就是對你的不尊重!”

“都是大人了,又不是小孩子,做錯事必須爲此付出代價!”

“做人,呸,做大體老師,也是有尊嚴的。小小,你得鋒芒畢露,不能太善良!”

商量過後,同伴們替我做主了。

先給那個在我臉上寫字的女生託夢,要她當着全校師生的面道歉。

馬慄自告奮勇,她來做。

3

“氣死我了,真是氣死我了。”

晚上,結束託夢的馬慄在地下室裏大吼着。

同伴們都問她發生了甚麼。

“我給那個女生託夢,你猜她怎麼說。”

馬慄模仿那個給我臉上寫字的女生腔調:“一具骨架就是死物,要我道甚麼歉?她能有甚麼尊嚴。”

“我說得沒錯啊,她生前就是過得爛,不然怎麼會捐贈遺體,還不是圖那點兒捐贈費。”

“成爲大體老師,不就是供我們上課玩的嗎?”

“我高興時在她臉上寫字,不高興時把她骨架拆了。”

同伴們氣得破口大罵。

“我就說嘛,能給小小臉上寫字的學生,會是甚麼好東西。”

“這種學生啊,上學時品性敗壞,從醫後也是醫學行業的敗類。”

“真當我們這些大師老師是好欺負的嗎,不好好教訓她,她就不知道厲害。”

我怕她們爲我做了出格的事情,非常自責:“真不好意思,給大家添麻煩了。我看......”

話還沒說完,馬慄打斷我:“小小,你怎麼又道歉,你有沒有把大家當成家人?”

面對她的質問,我將頭低下,眼眶再次發熱。

任西輕輕嘆了口氣:“小小,你不要老責怪自己。你應該多想想,這個世界特麼地有錯。”

高麗麗跟着說:“小小,今天有學生往你臉骨上寫字,明天就有學生往我們的臉上寫字。我們不止爲你出頭,也是爲我們。”

馬慄附和:“對,我可不想那些學生污辱我的骨架。老孃生前漂漂亮亮,死後也要漂漂亮亮。”

真得想哭,卻哭不出來。

咔嗒一聲,地下室的門打開。

給我臉上寫字的學生走了進來。

她手裏拿着一根棒球棍。

“都死了,還不消停,敢給我託夢,這樣很不禮貌,你們不知道嗎?”

她走到存放我骨架的冷藏櫃前,將櫃門打開。

“往你臉上寫字,你就有意見。今天我將你的骨頭打斷,你還敢有意見?”

我們大體老師,會被活人的陽氣壓制。

因此動彈不得。

只有晚上十二點以後,陰氣興盛,才能給生人託夢。

女學生拿棒球棍一下一下地敲在我的骨架上。

鑽心地疼。

我的脅骨被打斷了三根。

女學生這才解氣,憤憤在存放我的冷藏櫃上踢了一腳,揚長離去。

等她走後,同伴們的肺被氣炸了,個個咬牙切齒。

“我說甚麼來着,這樣的學生就是對大體老師沒有最基本的尊重。”

“她得寸進尺,無法無天了。小小,疼不疼?”

“這事絕不能善了,不讓她身敗名裂,我王字倒着寫。”

等到氣憤的聲音小下去,高麗麗說:“那個女生叫宋菲,是醫學院院長的孫女兒。”

馬慄扭頭看向高麗麗:“麗麗,你該不會顧忌宋菲的身份,不敢爲小小出頭吧?”

任西:“理在咱們這邊,別說是醫學院院長的孫女,就是天王老子,我也不怕。”

高麗麗急着解釋:“我是說有難度,不是說怕她。”

秦玉妃:“就是,江城大學總共九個學院。我老公還是副校長呢。”

任西:“接下來我們怎麼辦?”

馬慄:“讓我老爸把她掛到網上,網友們的唾沫淹死她。”

秦玉妃:“用不着興師動衆吧,我想跟我前任複合了。”

4

馬慄:“妃妃你腦子沒坑吧,這個時候說跟你前任複合?”

秦玉妃切了一聲。

我感覺她像翻了個白眼。

秦玉妃:“馬慄,每次你想陪你老公逛街,從哪來的避陽符?提醒你一下,我前任是龍虎山天師。”

秦玉妃生前是斯得福大學的高材生,量子物理學的高精尖人才。

回國後,卻成天纏着龍虎山最年輕的掌教天師張玄微。

等到張玄微對秦玉妃情根深種後,秦玉妃卻吊着張玄微,始終對她若即若離。

最後,兩人眼看要修成正果。

結果秦玉妃去龍虎山的路上,被車撞死了。

馬慄拿指節骨抓了抓光滑圓溜的頭骨:“我還是沒理解,跟前任複合和替小小出頭,有甚麼關係?”

說完,她看了我一眼。

秦玉妃感嘆:“漂亮果然跟智商永遠不會成正比,我託夢跟張玄微複合,問他要兩張遮天符。潛到宋菲的宿舍,也在她臉上寫上一句‘你就是個爛人’。”

馬慄:“對,讓她擦也擦不掉,洗也洗不掉。頂着這句話,在同學面前抬不起頭來。”

任西:“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我替秦玉妃擔心:“妃妃,你給張玄微託夢,他不會用九天神雷劈你吧?”

秦玉妃冷聲道:“他敢?!”

說完,她躺進冷藏櫃裏,給張玄微託夢。

事實證明,我的擔心不無道理。

等秦玉妃託完夢,兩道如同小蛇一樣的金色雷霆,劈在了秦玉妃的頭骨上。

她的骨架頃刻間冒起焰騰騰的黑煙。

秦玉妃嘴裏接連吐出兩口帶着火星子的黑煙,這才吼道:“張玄微,你給我等着,敢來找老孃,老孃撓死你。”

我們看着她滑稽的模樣,都是忍俊不禁。

兩張避天符,毫無徵兆地飄下,飄到了秦玉妃的身上。

馬慄提供了豬肉出廠時,蓋在豬肉上的那種特製印泥。

用這種印泥在臉上寫字,沒兩三個月清洗不掉。

當晚,在避天符的加持下,秦玉妃潛進了宋菲的宿舍,在她臉上寫上“我是個爛人”的話。

宋菲早上醒來,一照鏡子,發出長長的驚聲尖叫。

因爲她看到鏡子裏,自己的臉上有靚藍色的一行大字:我是個爛人。

她跟舍友們的關係並不好,經常在宿舍裏耍脾氣,欺負舍友。

舍友看到這行字,捂嘴笑:“宋菲,就算你是個爛人,也沒必要寫在臉上啊。”

宋菲氣得在宿舍裏把東西全砸爛了。

她躲在宿舍裏三天。

老師點名,她次次都不在。

因此被扣了兩個學分。

她不得不去上課,用圍巾將臉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兩個眼睛。

但她的舍友卻裝做不小心扯掉了圍巾,同學們都看到了她臉上“我是個爛人”的話。

爲此,宋菲成了全班的笑柄。

宋菲索性擺爛了,誰笑讓誰笑去吧。

她知道,這個惡作劇是我們搞的,因此對我們恨到了骨子裏。

醫學院院長,也就是她爺爺宋橋回到江城大學的當天,她走進了宋橋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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